香菱抱着曾安坐在主位旁,曾安已经会坐了,东张西望的,不知在看什么。
宝钗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曾平。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像两个小门神。
元春、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黛玉——都来了。
她们是从扬州赶回来的。
消息传到扬州时,是六月底。
听说忠顺王毒杀了先帝——她们一刻也没有耽搁,收拾东西就往京城赶。
船日夜兼程,终于在七月初二这天到了。
曾秦走进正厅,看着这些女子,看着她们脸上那些担忧的、心疼的、又带着骄傲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回来了。”他轻声道。
湘云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相公!你吓死我们了!听说你一个人冲进北漠大营,听说你砍了拓跋烈的手。
听说忠顺王毒杀了先帝,听说你差点被他杀了——你……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曾秦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你们,你们就不让我去了?”
湘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宝钗走过来,把湘云拉开,看着曾秦,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她只是轻声道:“相公,瘦了。”
曾秦点点头:“是瘦了些。回来养养就好了。”
宝钗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迎春站在后面,低着头,手里的帕子已经揉得皱巴巴的。
她不敢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薛宝琴揽着她的肩,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元春站在宝钗身后,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她看着曾秦,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相公,先帝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你辛苦了。”
曾秦看着她,摇了摇头:“不辛苦。”
探春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折扇——不知什么时候,她又把他用过的那把扇子找了出来。
她望着曾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回来就好。”
香菱抱着曾安,没有上前,只是看着曾秦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连忙低头,假装哄孩子,不让别人看见。
黛玉一个人站在最后面。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曾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曾秦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深深的红痕。
他伸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着血丝。
“别掐自己。”他轻声道。
黛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曾大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曾秦看着她,“我答应过你,一定回来。”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做到了。
每一次,他都做到了。
————
夜深了。
正厅里的人渐渐散去,丫鬟们收拾了杯盏,熄了灯,各自回房。
曾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舆图,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扬州赶回京城,退北漠、破大营、砍拓跋烈的手,先帝驾崩、忠顺王篡位、清君侧、立新君、当摄政王——桩桩件件,像一座座山,压在他肩上。
“相公。”门外传来黛玉的声音。
曾秦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黛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紫鹃炖的鸡汤,你喝点。”
曾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热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一直暖到心里。
黛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没有说话。
曾秦喝了几口,放下碗,看着黛玉:“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黛玉轻声道,“想跟你说说话。”
曾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什么?”
黛玉想了想,轻声道:“说……你在京城这些日子的事。你不用瞒我,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可我想知道。你不说,我睡不着。”
曾秦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接到圣旨那一刻说起,说到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说到德胜门外那一战,说到拓跋烈的手,说到先帝驾崩那夜,说到忠顺王的遗诏,说到登基大典上他带刀入殿,说到五岁的新帝坐在龙椅上含着糖。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黛玉听着,眼泪不停地流。
说到拓跋烈的手时,她“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说到先帝被毒死时,她的脸色白了。
说到忠顺王登基那日,曾秦带刀入殿,她握紧了拳头。
曾秦说完,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看着黛玉。
“怕不怕?”他问。
黛玉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怕。
她怕他回不来,怕他受伤,怕他被人害。
每一次他出门,她都在怕。
可她不敢说,怕说了他分心。
“别怕。”曾秦握住她的手,“我不会有事。”
黛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而笃定的眼睛,心中那团乱麻,渐渐解开了。
“曾大哥,”她轻声道,“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我信你。”
曾秦握紧她的手,没有再说。
窗外,月色如水。
七月的夜风吹过,带着院子里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曾大哥,”黛玉忽然开口,“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曾秦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老实道,“但我会一直打,打到太平的那一天。”
黛玉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次她笑了。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