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微光透过客栈老旧的木格窗,细碎地洒落在床榻上。
窗外清脆婉转的鸟鸣此起彼伏,混着街巷里早起行人的低语、商贩收拾摊位的轻响,揉成一派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
楼下后厨蒸腾起袅袅热气,白面馒头的清甜、杂粮粥的醇厚,还有小菜腌渍的咸香,顺着木质楼梯的缝隙丝丝缕缕漫上楼来,填满了整间简陋的客房。
无心是在这片安稳的暖意里缓缓转醒的。
这些日子筹谋,昨日宫宴刺杀的步步惊心,紧绷的神经从未有过片刻松弛。
今夜躲在这间寻常市井客栈,她竟难得睡得极沉,无梦无扰,周身筋骨的疲惫尽数散去,连胸口未愈的旧伤都舒缓了不少。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无心缓缓睁开眼眸。
她眨了眨眼,抬手撑着床沿坐起身,正要抬手舒展肩背,一道清冷柔和,却又突兀陌生的女声,骤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你醒了?”
心头骤紧!
无心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眼底睡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极致的警惕与惊愕。
她有伤在身,昨日逃亡损耗过重,五感感知较之平日确实迟钝不少,可也绝不该有人悄无声息潜入自己房中,近身半丈之内而毫无察觉!
她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骤然扫向房内对面的客榻。
榻上,天宝圣女宽袍大袖,身姿静坐挺拔如松,周身气质清冷出尘。她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察觉到无心的目光,方才缓缓掀开眼帘。
一双清冷剔透的眸子凝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意浅浅浮在表面,眼底却藏着几许得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无心眉头蹙起,声音压低,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掌心泛起微凉的薄汗。
天宝圣女淡淡垂眸,语气平静无波:“半个时辰。”
短短三个字,让无心心口愈发沉冷。
对方竟在她房中静坐了整整半个时辰,看着她酣睡,静静等候她醒来,而她自始至终毫无察觉。
这意味着,方才她熟睡的每一刻,性命都全然悬于对方一念之间。若天宝圣女方才心存杀念,她此刻早已是一具死尸,根本没有睁眼醒来的机会。
无心沉默片刻,伸手掀开身上的薄被,弯腰拾起床边的布鞋从容穿上。
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无人看见她眸底翻涌的震惊、忌惮,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收拾好衣衫,无心抬步缓步走到桌边,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唯有字句里藏着不解:“我自认隐逸藏身的功夫不差,沿途抹去踪迹,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天宝圣女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凉薄。
“的确,你心思缜密,狡猾灵动,隐匿遁逃的本事,世间无人能及。”
她缓缓抬起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尖朝着半空轻轻一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慢条斯理继续道:“可千算万算,你终究还是漏了一处。”
“宫宴之上,抽身离去之时,几滴鲜血落在了雕花窗台上。”
无心身形微顿,眸光微动。
昨日宫宴混乱,刀剑交错,人影攒动,她负伤出手,滴血在所难免,她当时心绪紧绷,只顾着脱身,根本未曾留意这般细微细节。
“你的体质特殊,血液异于常人,更重要的是,你的血里,残存着我神殿至宝聚元丹的药力残渣。”
天宝圣女眼底笑意更浓,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悠然:“忘了?聚元丹,是我亲手炼制的独门丹药。普天之下,唯有我神殿独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点雪白细小的光影自她袖中飞出。
是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雪白甲虫,通体莹白剔透,羽翼轻薄如纱,肉眼几乎能看清纤细的脉络。
它轻轻震动翅膀,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在半空慢悠悠盘旋了几圈,身姿轻盈灵动,随后稳稳落在天宝圣女的指尖,温顺不动。
“看见它了?”天宝圣女垂眸看着指尖的小虫,语气带着几分傲然,“此乃雪甲虫,自幼以聚元丹残渣为食,对聚元丹的药力气息最为敏锐,分毫残余,百里可寻。”
“若无它,凭你遁术,隐匿,我或许真的会被你瞒天过海,让你就此逃出生天。”
无心静静看着那只通体雪白的小虫,心中所有的疑惑尽数解开,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原来从宫宴那一刻起,她的踪迹就早已被锁定。所谓的顺利逃亡,所谓的脱身侥幸,不过是对方刻意放任,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耍。
她抬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清水,微凉的茶水入喉,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天宝圣女,神色淡然,无悲无喜:“你千里迢迢,锲而不舍追我至此,到底为了什么?”
天宝圣女目光锁住她,字句清晰:“自然是因为,你杀了沈怀瑾。”
“所以,你要为他报仇?”无心语气轻嗤。
沈怀瑾出身东岳,身居朝堂,隶属东岳势力,与远在西域的天宝神殿素来毫无牵扯,怎么看,都轮不到天宝圣女为他出头。
听闻此言,天宝圣女轻轻叹息一声,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腰间悬挂的温润玉佩。
这枚玉佩是她提前赠予沈怀瑾的贴身信物,昨夜她便命贴身侍女雪汐潜入沈府,确认沈怀瑾的尸身,将这枚玉佩悄然收回。
斯人已逝,尘埃落定。
她从没想过为沈怀瑾报仇。
她惜的,从来不是这条性命,只是这样一个万里挑一的绝佳容器。
不想被无心一剑轻易摧毁,她的算计落空。
实在可惜,可恨!
“他是本尊的人”天宝圣女压下心底的惋惜与愠怒,抬眸再度看向无心,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斯人已逝,报仇无用。我只是想问你,你为何要杀沈怀瑾?”
无心神色未变,抬手再度斟满一盏白水,随后手腕微扬,指尖借力一送。
盛满清水的白瓷茶杯骤然离桌,凌空朝着天宝圣女飞速掠去。
客房之中无风,茶杯却稳若流星,速度极快,转瞬便至半途。
“我是刺客。”
无心唇角勾起一抹淡漠冷弧,声音凉薄刺骨,不带半分情绪:“只要佣金足够,众生可杀,世人皆可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仅此而已。”
就在茶杯即将抵达天宝圣女身前的刹那,疾驰的速度骤然放缓,似被无形之力拖住,缓缓悠悠悬在半空。
天宝圣女眸光轻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戏谑,随即抬手,轻飘飘一挥。
没有凌厉劲风,没有磅礴力道,可那悬在半空的茶杯,轨迹骤然逆转。
铮的一声轻寂气流响动,白瓷茶杯调转方向,速度比来时更疾,直直朝着无心面门飞射而归。
无心眸光一凝,不敢怠慢,连忙抬手稳稳接住茶杯。
掌心触到瓷杯的瞬间,一股柔和却厚重的暗力顺着杯身猛然袭来,穿透掌脉,直逼四肢百骸。
她脚下力道一泄,身形不受控制地接连向后倒退两步,后背堪堪抵上冰冷的木窗。
杯中的清水剧烈晃动,大半溅洒而出,顺着杯沿泼落在泛黄的窗纸上,晕开大片湿漉漉的水痕,打湿了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稳住身形,无心握着微凉的瓷杯,抬眸冷视眼前之人,字句带着讥讽:
“沈怀瑾是东岳朝臣,土生土长东岳人,何时成了圣女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