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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可能比一个旅还值钱。”
桑托斯说这话时,屏幕上的昭岩正低头擦那半枚银印。银印边缘磨得很圆,不是工艺好,是被人一代代摸过。
林平安看着照片,没有立刻下命令。
有些人不是棋子。他们手里握着一条路,也握着几十年的怕。
掸邦早就全境并入了华夏。可地图上的颜色变了,不等于山寨里的人马上安心。今天这趟,不是去收复,是去把已经回来的地方,真正接住。
北京时间2008年5月30日晚上八点。
华夏西南特别行政区,掸邦片区腊戌以东山路,暴雨砸在车顶上。雨刷疯狂摆动,前方只看得见三十米。
罗恒坐在第一辆皮卡副驾驶,裤脚全是泥。车厢里堆着药箱、盐袋、小型柴油发电机,还有两箱干电池。后面跟着三辆皮卡。再后面,是六匹骡子。骡背上绑着防水布,里面是青霉素、退烧药和净水片。
驾驶员阿坤是当地人。他一边开车一边骂。
“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一样,再往前路会塌。”
罗恒看着手持终端。黑蜂刚从山谷飞回来,地形图上标出三处塌方风险。
“再走两公里,转旧茶马道。”
阿坤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条路废了二十年。”
“废了也比掉沟里强。”
罗恒把终端递给他。
“看红线,别逞强。”
阿坤看着那张图,眼神变了一下。山里的路,他从小走到大。可这张图把溪沟、塌坡、暗弯标得比他还清楚。他嘀咕一句。
“你们这小黑鸟,有点邪门。”
罗恒笑了笑。
“贵,别摔。”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车队到达南瓦寨外。
寨口没人迎。只有十几双眼睛,躲在竹楼缝里看。金龙安保和特区警务没有端枪进寨。罗恒让队员把枪背到身后。
医生白岚先下车。她三十岁出头,头发扎得很紧,鞋上全是泥。刚下车,就看见一个孩子缩在屋檐下咳。咳得胸口一抽一抽,脸烧得通红。
白岚蹲下去,用缅语慢慢说。
“别怕,阿姨看看。”
孩子母亲警惕地抱紧他。她看着药箱,又看着罗恒身后的队员,眼神像受惊的鹿。
昭岩从后面走出来。他穿一件旧黑衬衫,肩膀被雨打湿。
“让她看。”
女人愣了一下。
“昭岩哥,他们是外面来的官面人。”
昭岩声音很低。
“官面人也未必都来抢。先救孩子。”
白岚量完体温,眉头皱了一下。
“三十九度八,肺部有杂音。”
她让护士拿退烧药和抗生素。药片放到女人手里时,女人手指抖得厉害。
“要多少钱?”
白岚摇头。
“不要钱。”
女人更紧张。
“不要钱的东西,最贵。”
这话让罗恒心里沉了一下。不是她多疑,是这里的人被坑怕了。旧军阀收过保护费,矿老板收过路钱,毒贩收过人头税。每一次都说为了他们好。最后好处都进了别人兜里。
罗恒没有解释太多。他让人把柴油发电机搬到寨子中间。两名队员支起遮雨棚,接线、加油、试机。十分钟后,小广场上亮起第一盏灯。灯光不大,却把一圈湿漉漉的脸照了出来。有老人,有孩子,有背着竹篓的妇女。
他们没人欢呼。只是盯着灯看。像盯着一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昭岩站在灯下,手里攥着银印。
罗恒走过去。
“今晚不开会?”
昭岩看向竹楼上的眼睛。
“他们还不信你们。”
罗恒点头。
“正常。被狗咬过的人,看见绳子也怕。”
昭岩愣了一下,低声笑了。这笑很短,很快又被雨声盖住。
晚上十点二十,孩子退烧了一点。女人抱着他走到白岚面前,低头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可周围很多人都听见了。
寨子里的门,一扇一扇开了。
有人拿出旧账本,有人拿出矿山债条,有人把被军阀抓走的亲人名字写在纸上。也有人不敢写。
一个瘦高男人站在门口,手插在袖子里,眼睛一直往山路看。
罗恒注意到他。
“怕什么?”
男人嘴唇动了动。
“巴泰的人会来。”
巴泰是这一带旧军阀残部头子。缅甸并入华夏后,他没敢和特区正面硬碰。他手下不到八百人,却还卡着三条山路和两个玉石坑。寨子每卖一袋茶、每过一车木料,都要给他交钱。不交,晚上就有人被拖走。
罗恒看向山路方向。黑蜂已经升空。屏幕上,三辆皮卡正从西侧泥路往寨子靠近。车斗里有重机枪。
罗恒把终端收起,声音没有抬高。
“继续开会。外面的狗,金龙来赶。”
他让队员一份份拍照编号。他没有承诺马上报仇,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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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记下。能查的查,能救的救,能追的追。”
这话不漂亮,却比漂亮话更像真的。
午夜十一点四十,寨老们终于进了竹楼。竹楼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有茶,有烟丝,还有一盏刚接上的电灯。
昭岩坐在桌边,把半枚银印放了出来。银印一落桌,几个老人眼圈都红了。
最老的寨老叫岩吞,八十一岁,背已经弯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银印,手背上青筋凸起。
“这东西,等了三代人。”
岩吞抬头看罗恒。
“罗队长,你们到底是来收税的,还是来办事的?”
罗恒没有立刻答。
他在桌边坐直。
“岩吞阿叔,我们今天只送三样东西。药,灯,和一句话。话很土,但我想先讲清楚。”
他停了一下。
“特区不会再来收第二遍保护费。巴泰那八百人,我们金龙会处理。山里能种的,以后我们帮你们卖到外面。路会修,电会通,水会干净。这一代人不必再躲债。”
岩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条路,你们也带枪来了。”
“带枪是怕出事。”
罗恒说。
“出不出事,取决于巴泰今晚来不来。”
就在这时,竹楼外传来低沉的发动机声。寨子西侧山谷,三道车灯撕开雨幕。
黑蜂画面同步传到罗恒的终端。车上没有挂新军阀的旗,可车斗里的重机枪已经上了架。
罗恒站起来。
岩吞阿叔,银印先收好。
今晚这堂课,我先出去上。
白岚把药箱合上。
罗队,孩子还在发烧。
让许砚的人进寨。
罗恒把枪从身后取下来。
你继续给药。药不能断。
雨没有停。寨口的方向,车灯越来越近。
罗恒走出竹楼,披上雨衣,踏上湿滑的石板路。
寨子小广场上,刚才亮起的那盏灯还照着。灯光不大,雨丝在光里一根根看得见。
三辆皮卡从西侧山路上倒进寨口。车灯很亮,把泥路照成白色。
领头的车停稳,一个矮壮中年男人从副驾驶跳下来。他光着膀子,肩上挎一把AK,身后跟着六七个端枪的人。
巴泰。
他站在灯边缘,眯着眼打量广场上的罗恒。
谁让你们来这亮灯的?
罗恒一个人站在广场中间。枪背在身后,没有端。
巴泰先生。
罗恒声音不大,雨声盖了一半。
你头顶那架黑蜂,已经录了二十分钟。
你三辆车的型号、车牌、车斗里的枪、你身后每一个人的脸,全部有时间戳。
数据已经同步到特区警务后台。
巴泰抬头看了一眼。雨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你现在掉头回去,这些录像永远躺在系统里,没人会看。
罗恒说。
但你今晚要是开一枪——
这段录像三十分钟内会发到特区所有媒体的后台。
雨继续下。
巴泰盯着罗恒。
十秒。
他骂了一句,转身上车。
三辆皮卡依次倒车,熄火声在山谷里闷闷地响了几声。车灯往后退,退进山路,消失在雨里。
罗恒一个人站在寨口。雨水顺着衣领往下淌。他没有回头。
他回到竹楼时,岩吞站在门口看着他。
巴泰走了。
罗恒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边。
岩吞没有说话。他看了罗恒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桌边。
现在他们信了。
他对昭岩说。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昭岩从竹楼角落拿出一个旧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半枚银印躺在里面。边缘磨得很圆,不是工艺好,是被人一代代摸过。
岩吞伸手把银印取出来,放在桌上。
灯光落在边角,泛出一点暗光。
这东西,等了三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