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清猛地僵住了,比划的手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疑惑。
“是的,你想的没错,你娘会说话!”
林北再次重复,到了这般时候,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
婉清瞪大了红肿的眼睛,看看林北,又看看炕上躺着的娘。
“林北哥…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娘她是个哑巴,她从来都不会说话的啊!”
这个认知冲击着她十几年来固有的世界。
母亲是哑巴,这是她从记事起就认定的“事实”,怎么可能会有假。
林北看着婉清震惊失措的样子,有这种反应也正常,心中叹了一声。
现在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他只能简单道:“这事儿……很复杂,让你娘亲口告诉你,或者……我告诉你。现在,先让秦医生看病,好吗?”
婉清愣愣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母亲,依旧对林北说的话保持怀疑。
秦月没有在意这段插曲,作为医生,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炕上的病人吸引。
她放下药箱,走上前,轻轻坐在炕沿。
出于职业习惯,她先观察病人的面色、呼吸,然后伸出手。
想轻轻拨开病人额前的乱发,查看她的瞳孔和意识状态。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山中美惠脸颊的瞬间,秦月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山中美惠裸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脖颈和侧脸上。
那里,皮肤并非仅仅是蜡黄和消瘦,而是布满猩红色的烂疮,都已经发炎流脓。
一种秦月只在教科书和极其罕见的病例报告中见过、却绝不会认错的皮损!
暗红色或铜红色的斑疹、丘疹,有些已经融合成片,边缘清晰。
更触目惊心的是,在耳后、发际线边缘,能看到几处已经破溃、覆着暗痂的溃疡!
秦月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两个沉重如铁的字:
“梅毒?!”
而且是……晚期梅毒!
身为医生,她太清楚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年代,无论是国内相对落后的医疗条件,还是国外更先进的医学。
对这种已经进入晚期、造成全身多系统破坏的梅毒,都基本是束手无策。
它不像肺炎那样可以使用抗生素,也不像外伤可以缝合,它是一种缓慢而顽固的侵蚀。
一旦发展到晚期,等待病人的只有日益加剧的痛苦,慢慢等着最终的死亡。
秦月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看着炕上那具瘦骨嶙峋、布满可怖皮损的身体,一个难以启齿却无法回避的疑问浮上心头。
这个一直以“哑女”身份生活在老金沟的女人,为什么会染上这种主要通过性接触传播的疾病?难道她过去……?
医生的职业素养,让她压下这个唐突的猜测,但眼神里的震惊无法完全掩饰。
她见过的梅毒病人,多是解放前妓院、暗门子里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子。
或是解放后某些地方仍残存的、私生活混乱的个别人。
林北察觉到了秦月眼中的疑惑,他知道是时候说出部分真相了。
“秦医生,”林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躺在炕上的这位,她的名字,叫山中美惠。”
“山中美惠?”秦月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脸色骤变!“日本人?!”
四个字的名字太特别,很容易就能想到那个国家,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是。”林北肯定地点点头,“她是个日本人。”
“日本人?!”这一次,是婉清尖叫出声。
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难以置信地看着炕上的娘,又看看林北,小脸煞白。
“不!不可能!林北哥你骗我!我娘…我娘怎么可能是…是那些…”
那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日本鬼子?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听村里老辈人说起,咬牙切齿的控诉,让她对“日本人”这三个字充满了本能的反感和恐惧。
秦月也是心头巨震,她没想到老金沟里还藏着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人,而且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林北,既然你知道她的身份,为什么……为什么不向上级报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不解,按道理来说,林北不可能连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
“因为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日本人。”林北的目光转向炕上似乎仍在昏迷的山中美惠。
眼神里带着几分敬重,是发自内心深处。
“她不是侵略者,相反在战争最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她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冒险救下了不少被关押、即将被处决的同胞。”
看了看秦月和呆若木鸡的婉清,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令人作呕的事实。
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必须说出真相,让这个日本女人能清清白白离开。
“而她染上梅毒,是因为……在战争末期,她被三十多个畜生,长期轮流地侵犯,那些人把这种病,用最肮脏的方式,传染给了她。”
“什么?!”秦月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听不少幸存的老人说起,当初小鬼子为了能发泄兽欲,多少无辜女性同胞,惨遭这些人的迫害。
原来是那些畜生,一切就能解释通了。
这病在她身上,恐怕已经潜伏、发展了十几年,直到将她的身体彻底掏空。
婉清彻底懵了。
她听不懂“侵犯”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三十多个”、“轮流”、“肮脏的方式”这些字眼,多少还是能明白些
此刻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娘是日本人?娘不是哑巴?
有过那样悲惨的经历,那……那自己是谁,到底是谁的孩子!
“不……不是的……你骗我……林北哥你都在骗我……”
婉清摇着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只能无助地重复着否认。
就在这个时候,躺在炕上的山中美惠,暂时恢复了清醒。
此前屋里说过的那些话,隐约也都听到了。
“婉清…,林北他…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