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天雷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得真诚而坦然，也表明了他的决心。
林北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消散了。
原本他还以为，冯天雷只是心血来潮，在大石沟待个几天，受不了村里的艰苦条件，就会找个借口跑回城里去。
毕竟城里人有城里的活法，窝窝头就野菜的日子，不是谁都能熬得住的。
没想到，这人不但熬住了，还熬出了样子。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眼高于顶、说话用鼻孔看人的年轻人，眼前的冯天雷黑瘦了，看着更加接地气。
那双眼睛不再漂浮着优越感，而是透着踏实和专注。
心稳了，办事也就沉稳。
“冯技术员，”林北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你让我刮目相看。我之前还担心你待不长，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能留下来，沉下心来跟村民们一起干，说明我没选错人。”
两人之前的那点过节，从来没有放在心里，谁还没有点脾气。
“大石沟往后能不能少些饿肚子的，能不能让这漫山遍野的果树真正变成摇钱树，就看你了。”
冯天雷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憨气的笑容。
那动作配上他那张晒黑的脸，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你可别这么说，我不过是把自已学的那点东西，用到实践里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果树间忙碌的妇女们，声音放低了些。
“真正起作用的，是群众的力量，她们肯学，肯下辛苦，不怕苦不怕累，我这技术员，也就是个引路的。”
果然变化还真大，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是真跟老百姓站在了一块。
“你看那些果树，都已经开花了，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我已经想好了，等秋天苹果熟了，我要亲自跑销路。”
林北抬起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那力道不轻，带着男人之间特有的认可和鼓励。
“好样的，冯技术员。年轻人有志气，就该这样。”
林北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有你这份信念，没有啥事是做不成的。”
他收回手，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山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林北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冯天雷。
“往后工作上要是遇上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冯天雷用力点头，两人算是成了朋友。
“你放心，我不会客气的，有你这句话，我往后工作更有底气了！”
林北摆摆手，大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冯天雷站在果树间，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
虽然是技术员，但从来没有想过，当年栽种的果树苗，竟然还能开花结果的。
真正帮了大石沟的人，是林北而不是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北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惊动还在睡的高小娟。
出了屋门，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晨雾，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气息。
东偏房里传来李萍咳嗽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
林北没去打扰，径直走到柴垛边，拿起斧头开始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他一斧一斧劈着，动作利落，不多时，柴垛边就堆起了一小堆劈好的木柴。
劈完柴，他又挑起水桶，去河边挑水。
来回挑了三趟，把家里的水缸添得满满的。
等他放下扁担，李萍已经做好了早饭，正往堂屋端。
“一大早就忙活，也不知道多睡会儿。”李萍嗔怪地看他一眼，眼里却满是心疼。
林北笑了笑：“没事，娘，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早饭，林芸扒拉着碗里的粥，小嘴鼓鼓囊囊的。
吃过早饭，小丫头还要去上学。
就在这个时候，村大队的高音喇叭响了。
周建国的大嗓门从喇叭里传出来，整个老金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少爷们儿注意了啊！吃过早饭，都到南边村口集合！带上家伙什儿，镐头、铁锹、撬棍、抬筐，都带上！今天咱们进山修路！争取用最快的时间，把通往金矿的路打通！”
连续播放了三遍，确认消息通知到村里每家每户，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北笑着摇摇头，三两口扒完碗里的粥，站起身来。
“娘，我走了。”
姜书勤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还有一截用来划线的木棍。
她今天穿着利落，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显得干练又精神。
“走吧。”林北说。
两人并肩往村口走去。
路上不断遇到扛着工具的村民，有说有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村口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黑压压一片。
男人们扛着镐头铁锹，女人们挎着筐挑着担，半大的小子也跑来凑热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周建国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正指挥着十几个年轻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把一筐筐炸药、雷管往边上抬。
“轻拿轻放！都给我轻拿轻放！”周建国扯着嗓子喊，“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谁要是毛手毛脚，出了事我饶不了他！”
炸药跟别的东西不一样，整不好就得出事，提着耳根子也得把警告的话说在前边。
小伙子们屏着呼吸，脚步放得极轻，把那些装着危险品的筐子小心地放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林北数了数，来的人少说也有三百多。
老金沟但凡能动的壮劳力，几乎都到了。
还有不少妇女，也扛着工具站在人群里，等着分配活儿。
周建国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大伙儿都看见了，今天咱们要干啥，修路！为啥修路？为了能把那些大设备运进山，为了能顺利挖金矿！金矿挖出来了，咱们就有活干，有钱赚，有饭吃！”
用最简单的话，大伙儿都能听得懂，越来越有当村主任的样子。
“都说石头硬，啃不动。我偏不信这个邪！咱老金沟好不容易有了吃饱肚子的机会，哪能让几块破石头挡住了去路？”
周建国大手一挥，跟打了鸡血似的，调动大伙儿的积极性。
“别指望着靠老天爷赏饭吃！想要过上好日子，咱们就跟着姜技术员的指示，甩开膀子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