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儿要干好，饭也要吃饱。

    

    饿着肚子抡镐头，再壮的汉子也撑不住半天。

    

    周建国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安排，哪有让人家来帮忙，最后还吃冷饭的道理。

    

    “老金沟的妇女同志们，每家领几个大石沟的兄弟回去吃饭！队里补粮票，亏不了你们！下午一点半，准时在这儿集合，接着干！”

    

    人群里响起一阵应和声。

    

    大石沟来的五十二个人，被老金沟的妇女们三三两两领回了家。

    

    林北看着这一幕，两个村子斗了多少年，先前连话都不说。

    

    为了一道山梁、一片林子，没少红过脸。

    

    大石沟跟老金沟，两个村之间不许通婚，也不许有亲戚上的来往。

    

    如今能坐在一个炕头上吃饭，不容易。

    

    他转身往家走，姜书勤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回头一看，山路上尘土飞扬，一溜绿色的大卡车正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一辆，村里人从没见过的大家伙。

    

    没有轮子，却有一条铁链子似的履带，慢吞吞地往前爬，遇到坑洼也不躲，直接碾过去，稳当得很。

    

    “这……这是啥玩意儿？”有人惊呼。

    

    “挖掘机！”姜书勤眼睛一亮，“苏联援助的那种，我在资料上见过！”

    

    先前北边苏联老大哥，还在当人的时候，两边是蜜月期。

    

    援助的专家，真心帮过忙。

    

    搞建设提供技术上的支持，60年代以前，就已经生产出了液压履带挖掘机。

    

    只不过性能有些老旧，并且关键性的技术，还是人家掌握在手里。

    

    刚好塔和这边就有一台，一直闲置着没用的地方，干脆派过来帮忙干活。

    

    车队在村口停下。头一辆车的车门打开，跳下来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林北面前。

    

    “林北同志！夏县长让我带队来的！五辆解放卡车，一台挖掘机，全部调用给老金沟修路用！司机都跟着来了，听你指挥！”

    

    林北愣了愣，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夏柱国这人，办事是真靠谱，知道现在缺什么，立马提供对应的援助。

    

    村里人哪见过这阵仗，呼啦啦围了一圈，瞪着眼看那台履带式挖掘机。

    

    几个胆大的后生凑上去，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这玩意儿不用轱辘也能走？”

    

    “那铁链子咋转的？”

    

    “挖斗那么大，一爪子下去不得挖一方土？”

    

    司机是个老师傅，叼着烟卷，笑眯眯地看着这帮山里人，也不嫌烦，还给他们解释。

    

    “这叫履带，专门走烂路的。你们那山路，卡车进不去，这玩意儿能进。”

    

    不管是在哪个年代，男人都喜欢这些大家伙，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抵抗力。

    

    林北拍了拍手，把大伙儿的注意力拉回来。

    

    “行了行了，别看了！往后咱们老金沟，这样的机器多着呢，现在先回去吃饭！”

    

    下午一点半，四百多号人浩浩荡荡进了山。

    

    挖掘机打头，五辆卡车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扛着镐头铁锹的村民。

    

    有了挖掘机，施工进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那些需要七八个人才能撬动的巨石，挖斗伸过去，轻轻一勾就起来了，稳稳当当装进卡车车厢。

    

    遇到需要平整的路面，挖斗往下一压，往前一推，碎石泥土就填进了低洼处。

    

    “这玩意儿扒拉那么几下子，比咱们干一天都强！”有人感叹。

    

    “以前我不相信，干活哪能投机取巧，现在算是明白了，人累死了也赶不上机器。”

    

    “我要让我家的小犊子，好好的念书识字，往后也当个司机。”

    

    众人意识到了，先前林北自掏腰包，聘请老师给孩子上课，让孩子能学习文化涨知识。

    

    起初还觉得大题小做，小瘪犊子能认识一二三，会写名字就行，学那么多也没啥用。

    

    现在看着人家会开挖掘机，而且这大家伙也是人造出来的，意识到了知识的重要性。

    

    一桩桩，一件件小事，潜移默化之中，改变了以往传统的老旧观念。

    

    姜书勤站在挖掘机旁边，手里拿着图纸，指挥着司机往哪边走。

    

    司机是个老师傅，经验老到，姜书勤说往左，他就往左，说停，他就停，配合得严丝合缝。

    

    施工的进度，再次得到了提升。

    

    周建国带着几个老炮手，走在队伍最前头。

    

    遇到需要削平的山脚，或者那些挖掘机都对付不了的大石，他们就停下来。

    

    “打孔！”周建国一声令下，镐钎撞击石头的“当当”声就响起来。

    

    孔打好了，装炸药，插雷管，接导线。

    

    一切准备就绪，人群往后撤。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

    

    烟雾散尽，原本坚硬的岩石已经碎成一地。

    

    “下一处！”周建国抹了把脸上的灰，扛着镐钎往前走。

    

    大家伙分工明确，人数多都有着不同的任务，修路的工程，有条不紊进行着。

    

    一米、两米、五米，不断向前推进。

    

    林北没跟着大部队，而是带着十几个有经验的伐木老把式，拐进了最后一段山谷。

    

    那里是新入口必经之路，长满了落叶松、桦树，密密麻麻。

    

    “这片林子，得砍出一条五米宽的道来。”林北站在山谷入口，指着前方的密林。

    

    五米是最低的要求，保证卡车能顺利通行，左右两侧留出足够的距离。

    

    “但不能多砍。能绕的树，尽量绕过去。长这么大不容易，砍一棵少一棵。”

    

    百年树木，一棵小树能长到这么粗，也算是大自然的造化。

    

    老把式们点点头。

    

    领头的叫孙老倔，五十多岁，从十几岁就跟着父辈进山伐木，经验老到。

    

    “林北你放心，这活儿我们熟。”孙老倔掏出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塞，眯着眼打量那些树。

    

    “树往哪边倒，得看树冠、看风向、看地势。看准了再下锯，保证不出岔子。”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因为如此，信得过孙老倔的能耐。

    

    “孙叔，你是老把头，我信你，但有一点我得强调，安全第一。”

    

    任何时候，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这么粗的树，真要砸下来，躲都躲不开。干活儿的时候，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