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走了之后,谢允之沉默了好几天。
话少了,笑也少了,白天坐在河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安安去找他,他就抱着安安,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苏妙不催他。
有些事,得自己消化。
这天傍晚,谢衍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不大,漆成了暗红色,看着有些年头了。
谢允之看见那个匣子,愣了愣。
“这是?”
谢衍把匣子递给他。
“太后留给你的。她生前交代,等她走了之后,再给你。”
谢允之接过匣子,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谢衍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安安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个匣子。
“爹爹,这是什么?”
谢允之摸摸他的头。
“奶奶留下的东西。”
安安眨眨眼。
“奶奶?那个好看的奶奶?”
谢允之点点头。
安安“哦”了一声,趴在桌边,盯着匣子看。
苏妙走过来,站在谢允之身边。
谢允之看着她,目光复杂。
“打开看看?”
苏妙点点头。
谢允之打开匣子。
里面是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允之亲启”。字迹娟秀,是太后写的。
谢允之拿起信,没急着拆,先看
些,雕的是龙纹。
谢允之看见那块玉佩,愣住了。
苏妙问:“这是什么?”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帝的玉佩。”
苏妙心里一震。
先帝的玉佩?
谢衍在旁边道:“太后说,这是先帝小时候戴的,后来给了她。她一直留着。”
谢允之拿起玉佩,看了很久。
是一张纸,已经发黄了,折得很整齐。
谢允之打开,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苏妙凑过去看。
纸上是一幅画,画得很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小孩,坐在台阶上,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女人弯着腰,好像在跟小孩说话。
画
苏妙眼眶一热。
这是谢允之和他母妃。
太后一直留着。
谢允之看着那幅画,很久没动。
安安在旁边问:“爹爹,这是谁呀?”
谢允之指着画上的小孩。
“这是爹爹。”
安安又指着那个女人。
“这个呢?”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爹爹的娘。”
安安眨眨眼。
“爹爹的娘?那不就是奶奶?”
谢允之点点头。
安安看着那幅画,认真得很。
“奶奶真好看。”
谢允之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回匣子里。
然后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谢允之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妙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太后最后想对他说的话。
安安看见爹爹哭了,慌了,伸出小手给他擦眼泪。
“爹爹不哭,安安在呢。”
谢允之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安安拍着他的背,像他平时哄自己那样。
苏妙在旁边看着,眼泪也下来了。
谢衍站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过了很久,谢允之才抬起头,把信递给苏妙。
苏妙接过,看了一眼。
信上写着:
允之吾儿:
见信如面。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姨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姨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
姨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从小没了娘,姨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说,姨也不问。
后来你娶了妙儿,有了安安,姨就放心了。那是个好孩子,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姨没什么留给你的。那块玉佩,是你父皇小时候戴的,留给你做个念想。那幅画,是你母后画的,画的是你三岁的时候。她画完就收起来了,后来给了我。我想,应该还给你。
还有一句话,姨想亲口跟你说,可那时候没来得及。现在写下来,你看完就烧了吧。
那句话是:你母后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允之那孩子,看着懂事,其实心里苦。你多疼他些。
姨疼了你一辈子。够了。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带着妙儿,带着安安,好好过。
姨在天上看着你们。
太后绝笔
苏妙看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抬头看着谢允之,他抱着安安,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带着笑。
“她说,让我好好过。”
苏妙点点头。
“那就好好过。”
谢允之看着她,又看看安安。
“好。”
那天晚上,谢允之在河边坐了半夜。
苏妙陪着他,没说话。
月亮很亮,照得河水泛着光。
谢允之忽然开口。
“妙妙,我小时候,母妃经常抱着我在这条河边玩。不是这条河,是宫里那条。她给我讲故事,教我认字,陪我捉蝴蝶。”
苏妙听着,没说话。
谢允之继续道:“后来她走了,我就很少去那条河边了。太后有时候带我去,可我不愿意。去了就想起她。”
他顿了顿,道:“现在好了。有安安陪着我。”
苏妙握住他的手。
谢允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妙妙,谢谢你。”
苏妙摇摇头。
“谢什么。”
谢允之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河水哗啦啦流,月亮在天上,亮堂堂的。
安安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苏妙听着那声音,心里满满的。
太后走了。
可她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话,会一直陪着他们。
第二天,谢允之把玉佩收好,把画挂在屋里。
安安每次看见那幅画,都要问:“爹爹,奶奶在哪儿?”
谢允之就说:“在天上。”
安安就抬头看天,看一会儿,说:“奶奶看得见我们吗?”
谢允之说:“看得见。”
安安就对着天挥挥手。
“奶奶好!”
苏妙在旁边看着,眼眶热热的,心里暖暖的。
日子继续过。
小镇的春夏秋冬,一个一个过去。
安安五岁了。
六岁了。
七岁了。
他长高了,懂事了,开始跟着谢允之读书认字。坐得住的时候多,坐不住的时候也有。谢允之从来不恼,随他去。
苏妙的生意没再做。够吃够喝就行,要那么多干什么。
林秀和周若兰一直跟着他们,像家人一样。阿青他们也都在,有时候来帮忙,有时候就坐着喝茶聊天。
小镇上的人都认识他们了,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在河边住了好几年。不打听,不议论,就当自己人。
这天傍晚,苏妙在河边洗衣裳,安安在旁边玩水。谢允之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
太阳落山了,天边染上橘红色。
安安忽然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娘亲!”
苏妙抱住他。
“怎么了?”
安安抬起头,看着她。
“娘亲,我想听你讲你以前的故事。”
苏妙愣了愣。
“以前的故事?”
安安点点头。
“就是你小时候的故事。你跟我说过,你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每天要工作,很累很累。后来你来了这儿,遇见爹爹,生了我。”
苏妙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记得这么清楚。
她想了想,开始讲。
讲她在现代的日子,讲那些加班到半夜的晚上,讲那些吃外卖的日子,讲那些一个人过的时候。
安安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
谢允之在旁边听着,嘴角带着笑。
讲完了,安安问:“娘亲,你后悔吗?”
苏妙摇摇头。
“不后悔。”
安安眨眨眼。
“为什么?”
苏妙看着他,又看看谢允之。
“因为来了这儿,才遇见了你爹爹,才生了你。”
安安笑了,搂着她的脖子,亲了亲她的脸。
“那我也不后悔。”
苏妙抱着他,心里满满的。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
河水哗啦啦流,桂花香飘过来。
苏妙看着这父子俩,忽然想起太后最后那句话。
好好活着。
她会的。
他们都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