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公司的陈老板开车到了承佑。

    一路上心情不错。罗必胜打电话让他过来面谈，他寻思着八成是签合同。出门前特意换了件正式衬衫，公司章和五份空白合同模板都装好了，齐齐整整塞在公文包里。

    到了地方，罗必胜把他请上二楼，递了瓶矿泉水。一张旧办公桌，边上摆了几把椅子，这就是罗必胜这几天办公的全部家当。

    等陈老板坐定，罗必胜把装着图纸和报价单的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陈总，不好意思，我们比了几家，最后选了另一家。您的资料都在这儿，您清点一下。”

    罗必胜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不好意思，不是王晓亮逼着他，他恐怕一时半会做不到。

    陈老板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的弧度却凝固了。

    愣了两三秒。

    “哦……行吧。不用点了，这都成废纸了。”

    他拿起文件袋，心里骂了句娘。丰部长介绍的活儿，他以为十拿九稳。报价的时候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往上抬了，一部分留给丰部长当茶水费，毕竟人家牵的线；一部分自己多赚点。两个菜鸟，聊天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头一回做这种项目，不宰这一刀宰谁？

    没想到这刀宰空了。

    “没事没事，做生意嘛，正常的。”嘴上得客气，生意人嘛，和气生财，说不定下回还有机会。

    罗必胜起身送他：“陈总，真抱歉，辛苦您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客客气气下了楼，上了车。

    文件袋往副驾驶一扔。

    “操。”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自己。

    打火，挂挡。

    白忙活好几天，图纸出了，报价做了，人力搭进去了。虽然都是套的专业软件模板，但也得有人操作不是？到嘴的肉，飞了。

    这两个菜鸟也真是。

    不联系不就完了？非得让他跑一趟来拿资料。要不是这俩人明显是新手，他真觉得这是成心的。

    成心晾他，成心打他脸。

    不就报价报的高了点被发现了吗？这有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

    红灯，停车。

    再次看向令他生气的文件袋，瞥见文件袋封口没封严，露出一截红色的纸。

    在一堆白色资料里头，扎眼得很。

    他伸手抽出来。

    红包。

    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辛苦了。

    字迹工整。

    捏了捏，有厚度。拆开，三千块现金。

    陈老板攥着钱，没反应过来。

    后面的车按喇叭，绿灯了。

    他把钱塞回红包，揣进兜里，一脚油门窜出去。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报价的时候手贱往上抬了那几万块钱，就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愣是把这么讲究的客户亲手推给了别人。

    蠢。

    真他妈蠢。

    有人提刀宰人，误伤了自己的感觉。

    车开到公司停车场，没熄火，没下车。

    在驾驶座上坐了足足十分钟。

    掏出手机，翻到王晓亮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两声接了。

    “王总，我老陈。不好意思啊，这两天太忙了，给你们的报价和图纸都是底下人弄的，我刚翻了一眼，报价确实报高了。是我的疏忽，咱们……能不能再谈谈？这次我亲自来做。”

    那边安静了一秒。

    “陈总，这次真不行了，合同已经签了，预付款都打过去了。”

    “那……”陈老板舔了舔嘴唇，“王总，你们要是开下一家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或者承佑这边再有装修工程，通知我一声行不行？”

    “当然可以。”王晓亮的语气很平，但没有敷衍。

    挂了电话。

    王晓亮之所以给红包，是把糯米的手段和命书上的道理揉到了一块儿用。

    糯米的名言是不能让你白为公司付出。

    命书上写得更直白：勿占人财利之便，占其便则遗运于人；不患人取财利之便，取其便则遗运于己。

    叫了四家装修公司，都出了设计方案和报价，但最后只能选一家。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谁都没错。但人家花了时间花了精力，不能让人家白干。

    红包就是这个意思。

    一家三千，四家一万二。

    换来的是什么？四家公司都没白干，他跟罗必胜对电竞酒店的装修也有了更深的认识，选出来的方案心里有底。

    没想到的是，最后还省了钱。

    当他得知罗必胜是把红包偷偷塞进文件袋里的时候，他当场拍了桌子。

    “你打电话，挨个告诉他们，文件袋里有红包，别当垃圾扔了。”

    罗必胜：“……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给的是辛苦费，又不是行贿受贿。不好意思的应该是陈总，他那报价明摆着高出市场价了。”

    罗必胜赶紧挨个打电话。

    果不其然，有一家差点扔了——把文件袋连带红包一起丢进了公司废纸堆，准备当废品卖。

    罗必胜挂了电话，摸了摸脸：“我这脸皮还得练。”

    装修合同签了，预付款到账，施工队进场。

    王晓亮给姜有福打电话，让他带人来搭内外防护架子。

    当天晚上姜有福就拉着材料进场了。次日中午，架子搭得差不多。

    二妈食堂早早排起长队，干活的人占了大半，手里端的大多是十二块的盒饭。王晓亮打饭的时候，发现姜有福也在队伍里。看到他，姜有福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晓亮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不到两天，架子搭完了。

    王晓亮发现姜有福全程在干，身上绑着安全带，背着整套工具，爬上爬下的，一点不含糊。这不太像包工头该干的活。

    问了才知道，他一共带了两个人。

    都是他亲弟弟。

    防护到位，二楼的窗户开始拆。本来就不起眼的办公楼，一楼被安全架子遮着，远处看过去，不光旧，而且破。

    但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安杨零食、瑞幸咖啡、蜜雪冰城，悄悄开了业。

    因为安全架的遮挡，非常的不起眼。

    不起眼，不代表生意差。

    不起眼，不代表不赚钱。

    这几个门面的稀缺性，开业第一天就体现出来了。人不扎堆，但一直有人来，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实实在在的消费者，不是凑热闹的。

    三家店都是自带流量的大IP，生意悄无声息地就好了起来。

    承佑公司上上下下都高兴。

    大师傅也跟着高兴，也最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借钱入股。

    不过她现在也不差，稳稳当当拿着两份收入。

    她最怕的就一件事：换领导。换了领导，这二妈厨房搞不好又变回单位食堂。

    李淑梅跟她打包票：“放一百个心，这王总是集团董事长的同学，谁敢动？不然古总那么牛的人，怎么就干不过人家。”

    大师傅听完，踏实了。

    施工之后，后院的路变了。原来一楼大厅能直通，现在因为二楼整体拿下，封闭施工，走不了了。

    但又多了一条路，安杨零食，前门进后门出，直通后院，倒也方便。

    办公室里，五个人围着桌子，对着发过来的设计方案讨论，准备选最终版本。

    有人敲门。

    众人抬头。

    方东旭提着几罐咖啡走进来，冲大伙儿笑了笑。

    易佳慧看见是他，头一下子转回去，盯着桌上的方案，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