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履自然没有答应。
如果不惩戒领头造反者,那造反将无穷无尽,难以根绝。
老瑶王必须废黜,阖家送往广州府拘禁,没有情面可讲。
一边是威远营的枪炮,一边是每年十二万两,谁都懂得选。几乎所有瑶老、寨主都抛弃了老瑶王,签下了韶州之盟。
其中几个头铁的,当场签了字,回到寨子却立即举旗再反。
结果自然是寨子被攻破,阖家被官军吊死。
就这样,陈子履呆韶州,或者派兵上山,剿灭零星反叛,或指点瑶寨开挖煤洞,协调转运。
在当地瑶民的配合下,官兵很快剿灭反叛者,整个韶州府为之一清。
到了七月,中原终于传来消息,后金军再次破开边墙,进入京畿腹地。
陈子履听得心急如焚,可圣旨迟迟不来,他也无可奈何。
现下他的身份还是丁忧官员,没有正式职务。威远营还是“团练”,没有正式番号。
广东官场默许,才能自称官军。
可过了韶州府就是湖南郴州,和广东不是一家,这份默许就没有用了。
威远营没有正式番号,没有兵部调令,怎么可能穿过湖广、河南二省,前往京畿参战呢?
这不是勤王,这是谋反呀。
再说了,没有督师的身份,就不能节制友军,区区两千新兵,即便到了地方,又能干什么。
陈子履只好派人回广州,找两广总督府再要了一万石粮食,让威远营先在韶州继续操练。
想着鞑子迟早入寇,晚一点受命,到时加倍赶路即可。
直至八月塘报送来,他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
原来卢象升带着湖广兵与鞑子交战,几次遭遇战虽没有大胜,却也没有大败,打了个旗鼓相当。
孙传庭率领山西兵,从宣大方向发起夹击,亦小胜数场。
崇祯龙颜大悦,委任卢象升为五省督师,统领京畿附近所有勤王军。
孙传庭则为副帅,节制西北军,配合卢象升作战。
两边都是有才干的人,形势一片大好。
所以……
原先预备北上的威远侯,就这样被遗忘了。
面对如此局面,陈子履不知该开心呢,还是该苦笑。
友军打得好,百姓少遭罪,又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
然而……
万一成功击退后金军,威远营又该怎么办呢?
招募了两千人,还打了一场大仗,正是士气如虹的时候。难道因为无仗可打,要解散了?
白忙一场,怎么看都有点像小丑。
侯府众将郁闷不已,好好的一营兵,好好的一身本事,怎么就没有用武之地呢。
就在陈子履左右为难的时候,使者终于带着圣旨赶到。
崇祯终于决定夺情起复,任命陈子履为都察院右副督御使,以援剿督师之名,前往太行山围剿张献忠余部。
也就是说,卢象升干了抗金的活,他陈子履则去接卢象升的活,正好来个调换。
侯府众将众幕僚看了圣旨,都觉有点没头没脑。
卢象升是湖广总督,围剿张献忠是应该的。
带湖广兵北上勤王,打得好,总理五省兵马也是应该的。
可侯爷去剿匪算什么事呢?
顶不掉湖广总督,好歹给个湖北巡抚当当呀。
这样,威远营顺势就成为湖广抚标营,总算有个番号。
现在算啥?还是团练吗?
军饷谁来发?总不能一直求着熊文灿吧。
还有,单单一个援剿督师的名头,节制谁呢?
节制湖广留守兵马?人家听你的吗?
整份圣旨没头没脑的,看着就让人生气。
不过圣旨就是圣旨,差事来了,总得照办。
于是威远营重新开拔,穿越五岭,沿湘江继续北上。
途中军官们心不在焉,
有时一天五十里,有时一天三十里,和早前的意气风发,不可同日而语。
北边消息也陆续传来,有时是好消息,有时是坏消息。
陈子履早前打定主意,不再关心北边,管他打得怎么样,不关自己的事。
可塘报送来,还是忍不住去看,以免遗漏关键情报。
九月中旬,威远营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岳阳。
也就在这日,最新塘报送来,陈子履终于看出有点不对。
后金军六月中旬破关,过了整整三个月。
光有资格上塘报的战斗,就高达十五场。
换而言之,明金双方进行过十五场中型战斗,互有胜负。
以每场战斗损失两百八旗兵计算,后金累计损失了三千精兵。
这可不是小数字,超过了土木堡大捷,可与铁山大捷媲美。
既然如此,战斗为何从遵化附近,打着打着,就打到了真定?
莫非黄台吉疯了,拼着男丁死干净的危险,也要强行南下抢钱抢俘虏?
陈子履断定塘报里有水份,所列举的战果很可疑。
侯府众人得到提醒,把几期塘报摆开来重新看,也觉得有点假。
若真打成焦灼,鞑子早就准备跑了,不可能越打越深入。
可话又说回来,既然塘报敢这么写,官军应该没有大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否则,受攻州府被假塘报误导,会闹出大乱子的。
所以,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陈子履对着京畿地图,亲自拿着小旗,插在曾发生战斗的位置上。
越插灵感越多,终于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你们看,每次大战打完,鞑子总能很快转移。”
“所以,都是鞑子赢了吗?”甘宗彦有点不理解。
“不,是压根没怎么打。”
陈子履指着塘报,再次提出一个疑点。
在描述官兵的文字里,多次出现“万雷齐至”,“火铳齐发”等字眼。
火器比刀剑狠多了,要么不杀伤,要么重伤。
如果发生过千人以上大战,双方一定有伤亡,而且不小。
为了照顾伤兵,部队必须休息几天,等轻伤好了,中伤包扎了,重伤死了,然后才能转移。
既然后金军生龙活虎,那战斗规模一定很小,甚至压根只是对峙,没有开打。
甘宗彦听得有些发懵:“所以,卢象升不敢交战,对吗?”
“差不多。”
陈子履想了一下,接着道:“卢象升知道自己打不过,所以若即若离,以免鞑子攻破大城。这是尾随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