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远营擅自截漕的消息一传开,非但高起潜,所有督抚、藩臬司台,全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完成漕粮是每年第一等大事,比解决兵乱还要重要。
流寇只要不攻破省城,藩司多半不会有事,可若完不成漕运任务,削职都算轻的。
对,你陈子履没收到粮饷,确实有理。
可有理不等于一切,更不等于可以擅自截漕。
如果每一个将军都以这个理由截漕,那大运河就不用运东西了。
陈子履如此狂妄,不是一句事急从权可以解释的——事实上,无论什么理由都没法解释。
不少人甚至猜测,会不会有缇骑出京,直接抓捕下狱。
消息传到京城,崇祯看完急报,更是气得差点晕了过去。
跌坐在龙椅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很简单,扣下一部分军饷的决定,就是他自己下的。
陈子履在武汉拿了十万两,在襄阳拿了五万两,在开封拿了几万斤棉花,这些都是钱。
另外,到了大名府又大办诗会,收取各类捐赠不下数万。
零零碎碎加起来,怕有三四十万两了。
所以中枢暂缓拨付几成,有错吗?
就算有错,难道不可以上疏诉苦,慢慢解决吗?
陈子履何等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擅自截漕,和直接扇皇帝耳光有什么区别?没区别。
曹化淳看了急报,自然也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劝道:“陛下息怒,息怒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不值当啊……”
“曹化淳,你说,这是不是造反?”
“……”
“朕问你,你马上回答。陈子履此举,是不是造反?是不是?”
“……”
曹化淳哪里敢回答,这分明是送命题,怎么答都是错。
说不是?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同党?
说是?那更完蛋。
陈子履没有造反心思还好,大不了换帅。
就怕真有这心思,一个百战百胜的名帅,带着数万精兵揭杆起事,大明当即就要亡了呀。
于是猛磕其头,无论上面怎么问,就是不敢回答。
正僵持呢,殿外响起一声浑厚:“兵部尚书杨嗣昌求见。”
曹化淳连忙站起,小跑到门口:“杨部堂快回去吧,今天见不了了……”
“曹化淳,谁让你替朕拿主意?杨嗣昌,你进……你就在殿外禀报。”
“是。”
杨嗣昌见曹化淳挤眉弄眼,哪会不知里面有情况,却坚持上报:“临清急报。威远侯再次截漕,高监军出兵阻止,两军数万人对峙,眼看就要打起来了。此事十万火急,臣不得不……”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殿内“哐啷”一声。
接着一个宫女尖叫起来:“陛下……快来人啊,陛下晕过去了。”
杨嗣昌和曹化淳愣了一下,然后飞一般齐齐冲进殿去。
只见地上狼狈一片,而皇帝果然晕倒在地。
“陛下!!”
“太医!快找太医!!”
杨嗣昌确实很想陈子履死,可若同时气死皇帝,又远超预料了。
崇祯这个时候气死,天下会大乱的呀。
于是连忙将皇帝扶回榻上,叫太医,通知皇后,宣懿太妃、内阁辅臣、六部堂官等等。
一通忙活,又严令所有太监、宫女,绝不可以泄露半句。
等太医、皇后、太妃都赶来,又跪在殿外,以示请罪。
过了半个时辰,温体仁、王应熊等一干阁臣赶到,听了事情经过,全都说不出话来。
何吾驺更是面若死灰,心中之慌乱,难以自抑。
虽说还没正式成亲,可陈子履和何孟君的亲事却是钦定的,跑都跑不了。
今天崇祯没气死,多半要下旨捉拿,下狱论罪。
死不死不知道,爵位肯定要夺了。否则皇帝权威就成了狗屎,谁都可以踩一脚。
今天崇祯若死了……
后果如何,何吾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自己能引咎请辞已是万幸,坏的,连想都不敢想。
陈子履一向精明,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蠢事!?
十几个重臣等在殿外,每次宫女太监出入,心里总会狂跳一番,生怕听到“皇帝驾崩”四个字。
就这样等了两个时辰,殿内终于传出消息,皇帝醒了,让众臣进去回话。
何吾驺硬着头皮走入,只见皇帝靠在榻上,目光呆滞,脸色十分苍白。
“陛下,保重龙体啊!”众臣齐齐高呼。
“你们说?陈子履此举,到底该如何定性。”崇祯醒过来,依旧坚持发问,“今天……今天……咳咳咳,朕一定要听到论断。”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和曹化淳的理由一样,都没法回答。
“温体仁,你是首辅,你先说。”
温体仁硬着头皮道:“臣以为……该下严旨……令威远侯上疏自辩。陛下看完辩词,再作圣裁不迟。”
“杨嗣昌,你管兵部,你说。”
杨嗣昌道:“威远侯目无法纪,自是不妥。可大敌当前,临阵换帅,恐怕……”
“没了张屠夫,朕就要吃带毛猪了,是吗?”
崇祯显然怒意难消,立即予以驳斥,最后转向何吾驺:“你是他的亲家,你说。”
“陛下!”何吾驺跪倒在地,重重磕下,“臣应避嫌,不敢多言。”
“朕让你说,你就说。”
“是!臣斗胆直言,”何吾驺鼓起勇气,“威远侯是臣看着长大的,品性纯良,至忠至孝,臣素知晓。其出仕以来,更勇于任事,一心为国。这次……应有莫大冤屈,否则,断不会如此……孟浪。”
“冤屈!孟浪!哈哈哈哈……咳咳……”
崇祯大笑几声,又咳了起来,忽然殿外又有通传太监来报,八百里紧急军情,临清送来的。
曹化淳刚想出去喝退,崇祯却道:“来来来,一并来。正好大家都在,直接读出来,马上办。”
曹化淳无奈,只好出去接了急报,回来打开一看,直接傻眼。
原来后金军向北走了三百多里,眼看马上威胁德州的时候,却忽然原路折返,日夜兼程,直奔河南而去。
行军速度之快,达到了日行一百五十里的地步。
这是后金军入关以来,最为诡异的一次战略机动。
急报是陈子履、高起潜联名上奏。
其中陈子履单列一行,坚称后金军行踪诡异,所图必大,或想突袭孙传庭部。
孙传庭部正在行军路上,忽遇突袭,恐有全军覆没之嫌。
陈子履要求关宁军、京营接受他的节制,全力马上跟上,进行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