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佐证自己的判断,陈子履说了济州防御战的经过。
大约六百五十名精锐,一千五百多戍卫兵,八千多乡勇,被打得几近全军覆没。
而他们的对手,仅为十个真鞑牛录,十个高丽牛录,总计四千人而已。
袁宗第无言以对。
威远侯的赫赫军功,赫赫威名,谁也没法否认。
所以,威远侯所做的判断,便是最准确、最权威的,谁也没法质疑。
拥有如此精兵,却自谦无法稳赢,可见八旗兵战力之强,实为天下顶尖。
所谓“闯营比左良玉强,左良玉比鞑子强,所以闯营比鞑子强”的说法,无法成立。
且闯营刚在四川经历一场大败,老营损失惨重,倘若在河南遇上八旗,哪怕仅有两三千人,闯营便很难取胜。
黄台吉麾下多少八旗兵?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屡战屡败,也还有好几万吧。
如此庞然大物,不是闯营能撼动的。
袁宗第又不禁要问:
类似眼前的精锐,威远侯麾下有多少,以后能有多少?
济州城街面繁华,商客往来如梭,钱粮多半十分充盈,又有各地灾民持续迁来,兵源不成问题。
威远侯用兵不见得很神,练兵却一等一厉害,就连徐勇之流,都能练成精锐——西营、革左五营诸当家异口同声。
亲自操练,每年练两三营精兵,应该没问题。
每年三营精兵,不出五年,就是五万雄师。
到时问鼎中原,试问谁能抗衡?
照此看来,闯王提出与威远侯结盟,确实有高攀之嫌。
人家威远侯有名望、有钱粮、有精兵,有强将、有飞艇、有大炮,啥都有。
真想造反,人家一个人就能干,用得着和谁“共分天下”吗?
想到这里,袁宗第恨不得刮自己一个耳光,按闯王的吩咐,老老实实称呼“盟主”就好,何必耍小聪明。
这下好了,被人一顿回怼,不好下台了。
陈子履看出对付窘迫,继续穷追猛打,祭出空军飞艇,演示了一次“低空轰炸”。
随着四艘飞艇一个俯冲,投下数百颗震天雷,袁宗第再次目瞪口呆,彻底服了。
“飞艇……果然非同凡响,若有百艘,天下无人能挡。”
“鞑子也有飞艇。”
“什么!?”袁宗第大吃一惊,“此事当真?”
“阿敏亲口招供的,你不相信吗……你听过阿敏吧?”
“自然知道,镶蓝旗的酋首。”
“那你们不算太闭塞。本侯以为你们只懂流窜劫掠,不懂华夷之辩,不问家国之危。”
“侯爷!”
袁宗第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驳斥:“侯爷身处庙堂,自然不知道生民疾苦。咱们不劫掠,难道活活饿死?不流窜,难道伸出脑袋,让狗官兵砍吗?”
“袁将军想说,你们举旗造反是被逼的咯?”
“朝廷无道,贪官横行,胥吏欺压,咱们没活路了,不得不反。”
袁宗第答了一句,又反唇相讥:“侯爷不也反了?你起兵威逼皇帝,强行索要东宁王爵,又是什么忠臣孝子?”
李国英、甘宗彦、尚可喜齐齐色变,手按剑柄,怒目而视。
敢对侯爷出言不逊,活得不耐烦了。
再说一句,那就是血溅五步,命丧当场。
陈子履却抬起手,示意无妨:“袁将军说得对,本侯确非忠臣孝子。”
转过头面向袁宗第:“否则也不会见你,更不会和你费那么多话。”
袁宗第再次怒气上涌,道:“侯爷到底想说什么,不妨划出道来。一时耀武扬威,一时冷嘲热讽,不是英雄所为。”
“再随我来。”
陈子履也不回答,跨上战马,出了军营,径直前往城郊另一侧。
袁宗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自己是客人,必须主人安排,只能紧随其后。
路上生着闷气,越想越不忿:这不是训狗的路子嘛。
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教训新奴婢的,一面武力恐吓,一面出言打压,新奴婢很快就像狗一样听话了。
“莫非威远侯想吞并闯营?”袁宗第心中连连冷笑:“那也太小看咱闯营兄弟了。”
他一面随行一面琢磨,没太注意四周,听到一声“参见侯爷”,才知到了地方。
抬头一看,顿觉眼前一亮。
原来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开阔农庄。
农庄大约两三百亩方圆,地上葱葱绿绿,四周是茂密的竹林。
身边尚可喜则对迎来的华发老者毕恭毕敬,口称“沈老”云云。
“沈老?沈汝珍?”
袁宗第心中一动,连忙看向四周。
猛然发现,脚下是一片半沙半旱的劣地,地上所长农作物,好多都没见过。
“难道……难道……这些就是青霉素?”
袁宗第大吃一惊,忍不住跳下马背,从路边抄起一片叶子仔细端详。
心中反复猜想,这是不是炮制青霉素的药材之一。
青霉素可是好东西呀,指甲盖大小的药粉,就能救人一命。
若真是青霉素的主药,必须偷偷带几株回去试种。
“袁将军,这是红薯。”沈汝珍笑道。
“红薯?”袁宗第微微有些失望。
陕西、山西、河南、四川都不种红薯,他确实没见过红薯苗。
不过登莱近年种了很多,他吃过红薯粉,知道红薯是一种耐旱、亩产高的洋作物。
“莫要小看红薯。”
沈汝珍见客人失望,向陈子履请示道:“眼看就要转冷,红薯这几天可以收了,让袁将军看看?”
陈子履找了块石头坐下:“那就看看。”
沈汝珍一声答应,拿起一个短锄,亲自下地去挖。
袁宗第疑窦丛生,不知演这一出,到底是何用意,只好睁大了眼睛细看。
只见沈汝珍动作小心翼翼,拔了红薯苗,拨开表明浮土,好像挖什么宝贝似的。
几个将军抢着代劳,他都推过一边不允。
不一会儿拔出一串根茎,连着四五个瓜大的东西。
袁宗第接过来一掂量,眼睛瞪得浑圆。
“这……这不得有三四斤?”
“称一称就知道了。”
沈汝珍让几个徒弟回农舍拿秤子,清理了浮土,仔细称了起来。
得了结果,大声报道:“三斤八两四钱七分。”
陈子履点头叹道:“一亩八百来株,理想的话,亩产三千斤左右。”
“三千斤!!”
袁宗第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亩地三千斤,老天,那得养活多少人啊!
一时间,不知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恐惧。
东宁藩有了这东西,粮食不是无穷无尽了吗,多少灾民,多少兵马,都可以养活。
陈子履似乎看出对方所想,继续道:“做成红薯粉条,大约二百八十斤。一亩旱地有这收成,很不错了。”
“岂止不错!岂止不错!?敢问侯爷,这红薯……一年能种几季。”
“要看地方,看气候。河南的话,可以春天种红薯,秋天种小麦,麦薯轮作,一年两熟。”
“那岂非……”
袁宗第快速默算了一下,红薯一季三千斤产出,两百八十斤薯干。
冬麦一季……干旱收成不好,算一百斤好了,两样加起来,就是380斤干货。
好吧,不是所有田地都能得到妥善照料,打个六折,算240斤好了。
袁宗第是农户出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河南即便干旱,亦可以养活一百万户,一千万人口。
“侯爷……”袁宗第吞了吞口水,眼中露出乞求之色。
“这是我们历经五年,苦心培育的薯种。”
陈子履说着,又指向远处几块地:“那边是土豆,亩产仅次于红薯,更好吃一些……这些良种,本侯通通可以给你们。”
袁宗第虎躯大震:“侯爷,您想要什么。但凡闯营办得到……”
“我要你们好好种地。带着豫南、皖北、鄂北百姓,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