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是聪明绝顶之人,被怼一句,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确实愚不可及。
明军准备了大半年,若要进攻,春天就是最适合的时机。
打个大捷最好,打不来,也不让对面安心春耕。
辽阳是辽东两大粮仓之一,破坏村庄农田,迁走大量汉民,后金下半年一定饥荒。
哪怕打不到辽阳,数万真鞑蹲在海州,亦需要动员几十万民夫转运粮草,对春耕影响非常大。
今年夏秋赢不了,冬天或者明年春天,或许就行了。
春天锐气正盛不打,拖到秋收完毕,老师已疲时再打,图什么?
俗话说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和谈破裂之后,恼羞成怒时发起进攻,是非常愚蠢的。
尚可喜还猛然想到,这还不算最蠢的。
到时再度犹豫不决,想打不敢打,想退不愿退,等到耗到前线粮草殆尽,军心崩溃,那才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死到临头,万劫不复。
李国英、林杰、郑森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顿时非常不自然。
别看结局在几个月之后,实则英俄尔岱抵达京师,递上和谈条款不遭拒绝时,事情就很难扭转了。
到底哪里出了错?
明明后金大不如前,大明地大人多,理应是更有底气的一方。
为什么黄台吉一出手,便瞬间掌握了主动,玩弄大明朝廷于鼓掌?
这假意和谈之策,真的好厉害呀。
陈子履却早就想清楚了,他告诉大家,出现这种情况是必然的。
原因很简单,明军没有碾压后金军的实力。
孙子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辽东是鞑子经营三十年的地盘,明军没有五倍实力,拿什么击败地头蛇?
现下莫说五倍,两倍有吗?
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复辽就是彻头彻尾的军事冒险,成功率本就不高。
对手是老谋深算的黄台吉,落入圈套而无法自拔,情理之中。
林杰自幼苦读圣贤书,对大明很有感情,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问道:“侯爷打算上书反对议和吗?”
“没有用的。”陈子履摇头苦笑,“本侯上书反对议和,本侯就是主战派,除了把一堆人推向主和派,什么用都没有。为了反对而反对,这种事太多了,本侯数都数不过来。嘿嘿,黄台吉厉害呀,这一着棋,把本侯也算计进去了。”
众将再度哑然。
大明朝堂就是这样,官员要么只为私利着想,要么对人不对事。
能够对事不对人者,可谓寥寥无几。
况且崇祯对东宁提防着呢,说好的封藩,迟迟不出圣旨;说好的王爵,迟迟不予册封。
此时上书反对和谈,等于给了崇祯考虑和谈的理由,推着崇祯从第一步迈向第二步,甚至直接跨到第三步。
所以,没一点办法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上首,希望一国藩王拿出应对之策来。
陈子履不负众望,对着陷入迷茫的众将,忽然仰天大笑。
“可惜,他算错了本侯。他以为本侯会袖手旁观,会想看洪承畴出丑,或者,拿应对之策要挟朝廷,要挟皇帝,错过出击时机。哼哼,以小人之心,度本侯之腹。他错了,错得厉害。”
陈子履走到议事厅中间,大声道:“本侯已有计策。咱们要打他们的脸。”
“打谁的脸?”一个武将问道。
“打主和派的脸。谁是主和派,咱们就打谁的脸。”
陈子履拿起长长的指挥棍,指向鸭绿江位置:“咱们要从这里登陆,分三路往北打,一直打到这里。”
众将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因为指挥棍最后停下的地方,竟是爱新觉罗的龙兴之地,努尔哈赤的老家——赫图阿拉。
开……开什么玩笑!?
“本侯不开玩笑。”
陈子履指着沙盘的边缘,赫图阿拉城的位置:“咱们没多少精兵,深入沈阳不切实际,打到野猪皮老家,想来是可以的。尚总兵,你不是老东江来着,跟着毛大帅出击,地形很熟悉了吧。”
尚可喜道:“鸭绿江一带归右协管,末将只到过宽甸。”
金声桓接过话茬:“末将麾下有几个亲兵,是陈继盛将军的旧部,应该认得路。从宽甸到赫图阿拉,怕有三四百里山路哩。咱们进去不难,出来恐怕不易。”
李国英等人对着沙盘比划了一下,也觉长途奔袭有些困难。
因为那里的山虽不很高,却层峦叠嶂,连绵不绝。
沙盘上那块堆了很多小包,实则只是“意思意思”,并不十分准确。
山包与山包之间肯定有路,但肯定不太平坦。
发动长途奔袭,去多少人合适呢?
去多了阵势摆不开,行动不便,且补给困难。
去少了……那可是鞑子的老窝,人去少了,那不是送吗。
陈子履却满不以为然。
他提醒大家,别以赫图阿拉是鞑子的老窝,防备就一定森严。
首先,努尔哈赤夺取辽阳、沈阳之后,再也看不上中朝边境的山窝窝。
几次迁徙女真人出山,到平坦的辽、沈两大平原生活。
其次,后金军屡屡战败,必须不断抽丁,补充战损。
从哪里抽?
肯定优先山区里的穷苦牛录。
所以中朝山区的坝子,比如凤凰城、宽甸、赫图阿拉等地,没多少女真人留守。
沈世魁早年大搞走私,行商回来都会报告沿途见闻,证实了这一点。
女真壮丁出去打仗,土地由汉人包衣耕种,不少女真壮妇太寂寞,偷偷和行商或者包衣搅在一起呢。
虽说香艳典故大多夸大其词,不过既然有人传,有人信,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总而言之,沿途堡寨没多少备御兵力,村民没有死战的意愿,防线并不牢固。
只须派出一支不太大的突击队,就可以在那一带横着走。
队伍小,行动就快,以日行一百里计,三四天就能杀到赫图阿拉城下。
陈子履道:“咱们铲了黄台吉的祖坟,看谁还提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