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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二赞行溪的黄昏
    康熙六十年,二赞行溪。

    

    农历三月的傍晚本应是温驯的,像一头刚喂饱的母牛,慵懒地卧在台南平原的肚腹上,任由春风梳理着她背上的芒草。但今日的溪水却反常地湍急,挟带着上游的赤土,整条溪像被剖开的血管,浓稠而腥膻地蜿蜒向西。

    

    陈阿土蹲在溪边的巨石上,盯着水面发愣。

    

    他来台湾三年了,在二赞行溪畔搭了间寮仔,替人看牛。说是看牛,其实看的是一头牛——林家的老祖母牛,那头牛老得连虻蝇都懒得叮,每天的工作就是反刍和喘气,偶尔撒泡尿都得分三截才能撒完。但林头家说了,这头牛跟着他家从唐山过黑水沟,是他阿祖的命根子,牛在人在,牛亡人亡。

    

    陈阿土觉得这牛早就亡了,只是还没死透。

    

    “阿土哥!阿土哥!”

    

    喊声从溪埔那边传来。陈阿土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踩着卵石跌跌撞撞跑来,是隔壁蔗田雇的童工,叫阿火,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篙,脸上永远挂着两行黄鼻涕。

    

    “叫魂喔?”陈阿土没好气地站起身,“林头家又要查牛喔?”

    

    阿火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抬起头时脸色白得像笋壳:“不……不是啦!溪……溪那边……有……有……”

    

    “有甚么?有鬼喔?”陈阿土翻了个白眼,“你娘咧,讲个话像放屁堵到风,一次挤一点。”

    

    阿火拼命摇头,鼻涕甩到陈阿土的裤管上:“有……有一只牛……很大……超级大……比……比咱的牛还大!”

    

    陈阿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管上的鼻涕,忍住想踹阿火一脚的冲动:“废话,咱的牛是老到缩水。你随便找一只正常的牛都比咱的大。”

    

    “不是啦!”阿火急得直跺脚,“是……是像……像山那么大!”

    

    陈阿土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像山那么大?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喔?你怎不讲像天那么大?”

    

    “真的啦!”阿火拽住他的袖子,“我带你去……在……在溪弯那边……我刚去捡柴……看到的……它……它在喝水……整个溪都被它喝浅了!”

    

    陈阿土本想拒绝,但阿火的眼神不像在说谎。这孩子虽然脏了点、笨了点、讲话像挤牙膏了点,但从没撒过这种谎。他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老牛——那牛正趴在牛寮里,以一副随时准备断气的姿态缓慢呼吸。

    

    “走啦走啦。”陈阿土拍了拍屁股,“要是骗我,我就把你的鼻涕抹回你脸上。”

    

    两人沿着溪畔往下游走。日头已经偏西,把溪水染成锈红色,芒草丛里有鹌鹑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骂三字经。阿火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指着前方的溪湾,声音发抖:“就……就在那里……”

    

    陈阿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溪湾处水雾氤氲,夕阳把水汽染成金红色,像一锅煮开的番薯汤。但仔细看,那团雾气里有一个更深的影子——不是普通的深,是那种像要把光都吸进去的深,像夜本身提前降临在那个角落。

    

    然后那影子动了。

    

    它从雾气中缓缓浮现,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陈阿土的膝盖开始发软,因为他发现自己需要仰头——仰得很高——才能看到那东西的顶端。

    

    那是一头牛。

    

    但又不是牛。

    

    它的体型像象,却有着牛的头颅。不对,仔细看,那头颅也不是完全的牛——脸太宽,太扁,有点像猪,却又比猪狰狞。耳朵大得像两片芭蕉叶,上面覆盖着奇怪的纹路,像是被人用竹篾编织过。皮肤粗糙如老牛皮,但在夕照下泛着水獭皮那种油亮的光泽。四只脚粗壮如柱,末端却不是牛蹄,而是爬虫类的爪子,深深扣进溪床的泥土里。

    

    此刻,那头巨兽正低头喝水。

    

    正如阿火所说,溪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那畜生的嘴像深渊,一吸,溪面就矮一截;再一吸,原本淹没的石头都露出来了。

    

    陈阿土想跑,但脚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他只能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头巨兽喝完水,然后缓缓抬起头。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自己的头正在胀大。

    

    不对,不是头在胀大,是感觉头在胀大。那种感觉很诡异,像是有人往你的头皮底下吹气,从头顶开始,慢慢往下,整个脑袋像气球一样鼓起来。同时肚子也开始发胀,不是吃撑的那种胀,是从内部往外撑,好像有只手在你肚子里往外推。

    

    “阿……阿土哥……”阿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颤抖得像风中的竹叶,“你……你的头……”

    

    陈阿土艰难地转过头,看到阿火的头也肿了——肿得像个冬瓜,五官被挤得变形,眼睛只剩两条缝,嘴巴歪到一边,看起来既恐怖又滑稽。

    

    “你……你也一样啦……”陈阿土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了,像嘴里含着卤蛋。

    

    那头巨兽似乎注意到了他们。

    

    它缓缓转动脖子——那个脖子粗得像树干——两只眼睛望向陈阿土的方向。那双眼睛浑浊、古老,像两潭死水,又像两座深不见底的井。被那双眼睛盯着,陈阿土觉得自己的肿胀感更严重了,头重得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肚子鼓得像怀胎十个月。

    

    跑。

    

    一定要跑。

    

    陈阿土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阿火的手,转身就跑。他不敢回头看,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鼻息——那鼻息像风,吹得芒草倒伏,吹得溪水起皱,吹得他的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跑过溪埔,跑过蔗田,跑过竹林,最后瘫倒在林家门口的榕树下。陈阿土大口喘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奇怪,不肿了。再看阿火,那孩子的脸也恢复了正常,只是鼻涕又流下来了。

    

    “刚……刚刚……”阿火惊魂未定,“那是真的吧?不是我的幻觉吧?”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像抽筋。活了二十多年,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台湾的妖怪传说他听过不少,什么魔神仔、竹篙鬼、人面蛇,但那些都是故事,是老人用来吓小孩的把戏。可今天这个,是真的。

    

    “阿土哥……”阿火扯了扯他的袖子,“咱们……要不要告诉林头家?”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讲什么?讲我们看到一头像山那么大的牛?讲我们的头像气球一样肿起来?林头家只会当我们在肖话,顺便扣咱们工钱。”

    

    “可是……”

    

    “没有可是。”陈阿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今天的事,当作没看到。你回你的蔗田,我回我的牛寮。以后没事别往溪边走。”

    

    阿火还想说什么,但陈阿土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陈阿土失眠了。

    

    他躺在牛寮的草铺上,听着老牛缓慢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那头巨兽,那双眼睛,那种肿胀的感觉——这一切太真实,不可能是幻觉。但如果不是幻觉,那是什么?

    

    魔神仔?

    

    他听人说过,魔神仔会迷惑人心,让人产生幻觉,把人骗进深山吃掉。但魔神仔通常变成认识的人,或者变成金银财宝,没听过变成牛的。而且魔神仔害人,通常是让人失踪,没听过让人头肿的。

    

    还是说……

    

    “阿土。”

    

    陈阿土猛地坐起来。

    

    声音是从牛寮外传来的,苍老而沙哑,像石头磨石头。他屏住呼吸,盯着门口——月光从竹门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白纹。

    

    “阿土,开门。”

    

    陈阿土咽了口唾沫。那是林头家的声音,但他听得出来,这声音不对劲。太慢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模仿人说话的外地人。

    

    他没有动。

    

    “阿土,我知道你醒着。”门外的声音继续说,“你下午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

    

    陈阿土心里一动。林头家也看到了?

    

    “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陈阿土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爬起身,走到门边。他的手按在竹门上,冰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深吸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月光下,林头家站在三步之外。

    

    但那个站姿不对——林头家今年六十多了,平时走路都驼着背,像背了个隐形的包袱。但现在门外这个人站得笔直,直得像插在地上的竹竿。而且他的脸……在月光下,那张脸的轮廓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林……林头家?”陈阿土试探地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他。那个歪头的角度太大了,超过了正常人颈椎的极限,几乎要把耳朵贴到肩膀上。

    

    “你不是林头家。”陈阿土退后一步,“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的时候嘴巴咧开,咧得很开,一直咧到耳根。月光照进那个咧开的嘴里,陈阿土看到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扭动的黑影。

    

    “我下午看你的时候,你还没这么聪明。”那人说。不,那东西说。

    

    陈阿土转身想跑,但脚又被钉在地上——就像下午那样。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脚踝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黑影,像绳索,又像蛇,冰凉滑腻。

    

    “你跑什么?”那东西慢慢走近,“我就是来看看,看看那个看到我的人类,现在肿了没有。”

    

    它走近了。月光照在它脸上,那张脸开始变化——林头家的五官像蜡一样融化,往下流淌,露出底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猪一样的面孔,宽扁,狰狞,嘴里满是尖牙。

    

    陈阿土想喊,但喊不出声。想挣扎,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凑到自己面前,近到能闻到它呼吸里的腥臭味——那是溪底淤泥混合着腐鱼的味道。

    

    “别怕。”那东西说,“我不吃人。至少,现在不吃。”

    

    它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陈阿土,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阿土拼命摇头。

    

    “我叫巨象牛。”那东西说,“也有人叫我安平大牛。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很久,比你们汉人踏上来还要久。我见过西拉雅人祭拜太阳,见过荷兰人盖红毛城,见过郑家的兵船开进台江内海。现在,我又看到你们这群新来的。”

    

    它伸出手——那只手也不是人的手,是爪子,爬虫类的爪子——轻轻点了点陈阿土的额头。

    

    “你看到我,会肿胀。这是规矩。我定的规矩。”

    

    陈阿土的额头被点到的地方传来一阵灼热感,然后那感觉迅速扩散,整个头又开始胀大。

    

    “但你可以选择。”巨象牛说,“你可以选择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继续看你的牛,领你的工钱,活到你该活的岁数。也可以选择……”

    

    它停顿了一下,歪着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又超过正常范围了。

    

    “……选择帮我做一件事。”

    

    陈阿土艰难地开口,声音被肿胀的舌头压得含糊不清:“帮……帮你做……做什么?”

    

    巨象牛收回爪子,背着手——那个动作竟然有些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踱了两步:“你知道朱一贵吗?”

    

    陈阿土当然知道。朱一贵,去年在冈山起事的那个,自称什么“中兴王”,带着一群人打官府,闹得整个台南沸沸扬扬。但今年年初不是已经被镇压了吗?听说朱一贵被抓,押去北京砍头了。

    

    “他还没死。”巨象牛说,“至少,他的一部分还没死。”

    

    陈阿土听不懂。

    

    “朱一贵起事那天,我在茄藤溪喝水。”巨象牛继续说,“他派人来祭拜我,奉上三牲酒礼,求我助他成事。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只是看着他的人把我的样子刻在木牌上,供在军营里。”

    

    它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盯着陈阿土:“但你猜怎么着?那块木牌,现在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

    

    陈阿土的头越来越胀,胀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勉强从眼缝里看着巨象牛,等待下文。

    

    “我要你去把它拿回来。”巨象牛说,“那块木牌上有我的印记,不能被官府的人拿去研究。他们当中有些人,很麻烦。”

    

    “为……为什么是我?”陈阿土问。

    

    巨象牛又笑了,那个嘴巴咧到耳根的笑容:“因为你看到了我,还活着。这很难得。通常看到我的人,会一直肿,一直肿,肿到全身爆开。但你跑得够快,也够蠢,蠢到不知道害怕——至少,不知道到会吓死的程度。”

    

    它伸出爪子,在陈阿土的额头又点了一下。肿胀感瞬间消退,陈阿土感觉自己的头像泄了气的猪尿泡,迅速缩回原样。

    

    “明天黄昏,我在今天那个地方等你。”巨象牛说完,转身走向黑暗。

    

    “等……等一下!”陈阿土喊,“那块木牌在哪里?我怎么拿?拿到之后怎么给你?”

    

    巨象牛的身影已经融入夜色,只有声音飘回来:“明天黄昏,我等你。你要不要来,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不来……”

    

    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笑意继续说:“我就每天去你的牛寮外面,用林头家的脸敲门。”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牛寮门口,看着月光下的空地,看了很久。夜风吹过,芒草沙沙作响,远处有夜鹰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问问题,又像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牛哞——是那头老牛,大概半夜醒来想换个姿势,发出了标志性的呻吟。

    

    陈阿土回过头,看着那头老牛。月光从竹门的缝隙透进来,照在老牛的身上,照出它嶙峋的骨架和松垮的皮。这头牛跟着林家从唐山来台,横渡黑水沟,躲过风浪,躲过疾病,躲过原住民的猎头,活到今天。

    

    它见过多少东西?知道多少事情?

    

    陈阿土走过去,蹲在老牛面前,低声问:“牛啊牛,你见过那种东西吗?”

    

    老牛眨了眨眼,继续反刍。

    

    “你当然见过。”陈阿土苦笑,“你都活成这样了,什么没见过?”

    

    他坐回草铺上,望着屋顶出神。明天黄昏,要不要去?

    

    去,可能会死。不去,可能也会死——被那东西用林头家的脸每天敲门吓死。而且那东西说了,它会一直敲门,用林头家的脸,用那个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每天晚上站在门外,歪着头喊“阿土,开门”。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拉起被子蒙住头。

    

    被子外面,夜还很漫长。

    

    第二天一早,陈阿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阿土!阿土!开门!”

    

    陈阿土猛地坐起来,心跳飙到一百八。又是那个声音?现在可是白天!

    

    “阿土!你死了没?没死快开门!”

    

    不对,这是真的人声——有情绪,有起伏,有那种不耐烦的尾音上扬。陈阿土爬起来,拉开门,看到林头家站在门外。真正的林头家,驼着背,皱着眉,手里还拿着根旱烟杆。

    

    “你睡死了喔?”林头家骂,“都什么时辰了,牛不喂喔?草不换喔?水不加喔?我每个月给你工钱是请你来睡觉的喔?”

    

    陈阿土愣愣地看着林头家,看得林头家发毛。

    

    “看三小?”林头家退后一步,“我脸上有字喔?”

    

    “没……没有……”陈阿土连忙摇头,“我……我马上喂……马上换……马上加……”

    

    他转身冲进牛寮,抓起扫帚开始清理牛粪。林头家站在门口抽着烟,一边抽一边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懒,一个比一个没出息,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

    

    陈阿土一边扫粪一边偷瞄林头家。正常的骂人方式,正常的站姿,正常的驼背角度。脖子没有歪超过九十度,嘴巴也没有咧到耳根。是真人。

    

    “看什么看?”林头家又骂,“你今天很怪喔,一直看我,我脸上长痟疮喔?”

    

    “不是啦。”陈阿土试探着问,“头家,你昨晚……有没有来找过我?”

    

    林头家愣了一下:“昨晚?我昨晚吃完饭就睡了,谁吃饱太闲晚上来找你?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年轻人喔,不用睡觉喔?”

    

    陈阿土心里一沉。果然,昨晚那个不是林头家。

    

    “问这做什么?”林头家眯起眼,“你昨晚看到什么了?”

    

    “没……没有……”陈阿土连忙否认,“我只是做梦梦到你……”

    

    “梦到我?梦到我什么?”林头家追问。

    

    陈阿土脑子飞速运转:“梦……梦到你……请我吃鸡腿……”

    

    林头家瞪大眼睛:“我请你吃鸡腿?你这是做梦还是诅咒?我这辈子连鸡腿都没请过自己几次,还请你?”

    

    “所以说是做梦嘛……”陈阿土低下头继续扫粪。

    

    林头家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把牛照顾好,下午我来检查,要是牛瘦了,我就扣你工钱!”

    

    陈阿土目送林头家走远,这才长出一口气。他靠在牛寮的柱子上,望着天空发呆。

    

    今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会有妖怪出没的样子。蓝得像在嘲笑他昨晚的经历——你看,大白天的,朗朗乾坤,哪来的什么巨象牛?你只是做梦,只是被阿火那孩子的胡话影响了,只是最近太累产生幻觉。

    

    但陈阿土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晚被那东西点过的额头,现在还隐隐发烫,不是皮肤在发烫,是骨头在发烫,那种从内部传来的温热感,像有人在他头骨里点了盏小油灯。

    

    老牛在旁边慢悠悠地反刍,偶尔发出满足的叹息。陈阿土看着它,突然问:“牛啊牛,你说我今晚要不要去?”

    

    老牛没有回答。

    

    “你当然不会回答。”陈阿土苦笑,“你只是一头牛。而且是一头老到快要死的牛。你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可能给我意见?”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你是那头巨象牛变的呢?如果你是它派来监视我的呢?”

    

    老牛依然没有反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牛眼看着他。

    

    陈阿土被那双眼睛看得发毛,连忙移开视线。他想起来,昨晚那头巨象牛的眼睛也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像两座深不见底的井。老牛的眼睛……好像也是这种浑浊。

    

    不会吧?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老牛。老牛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缓慢地反刍,缓慢地眨眼,缓慢地呼吸。没有什么异常。

    

    “我一定是被吓到起肖了。”陈阿土拍了拍自己的脸,“连自家牛都怀疑,我还有什么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昨晚的事。

    

    那块木牌。

    

    朱一贵的人刻的木牌,上面有巨象牛的印记。现在落到了官府的人手里。巨象牛要他去把它拿回来。

    

    问题是,木牌在哪里?官府的人是谁?他怎么拿?拿到之后怎么给巨象牛?

    

    昨晚那东西只说“明天黄昏我在老地方等你”,其他什么都没说。这就像叫你去找一个东西,却不告诉你地址、长相、怎么找,只说到时候见。

    

    “你起码给我个地图啊!”陈阿土对着空气抱怨,“或者给我个接头暗号什么的!你这样我很为难你知道吗?”

    

    抱怨归抱怨,陈阿土知道,自己今晚多半还是会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害怕。害怕那东西真的每天用林头家的脸来敲门。林头家那张老脸本来就够吓人了,如果配上咧到耳根的嘴巴和歪到肩膀的脖子,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而且,那东西说了,它不吃人——至少现在不吃。这算是个好消息。虽然它也说了,通常看到它的人会肿到爆开,但他陈阿土跑得快,所以没事。

    

    “所以我是个跑得快的蠢蛋。”陈阿土自嘲地笑了笑,“这算夸奖吗?”

    

    一整个白天,陈阿土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他喂牛,清粪,换水,割草,做这些日常工作时总是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把工具掉进牛槽里。下午林头家来检查的时候,他又被骂了一顿——因为把水桶放在牛屁股后面,害得牛一尾巴扫过去,水桶翻倒,水洒了一地。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林头家指着他的鼻子骂,“魂丢了喔?心被狗叼走了喔?要不要我拿绳子把你拴起来,省得你到处乱跑?”

    

    陈阿土低着头,唯唯诺诺,心里却在想:我今晚确实要到处乱跑。

    

    黄昏终于来了。

    

    陈阿土站在牛寮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西边的地平线。天边烧起一片火红,把整个天空染得像泼了血。二赞行溪的方向,水面反射着红光,像一条流动的熔岩。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走到溪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最后一丝余光,把云层镶上暗红色的边。溪水在暮色里显得很深,深得像没有底。芒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叫声很急促,像在警告什么。

    

    陈阿土站在昨天站的那块巨石上,四处张望。没有人,没有牛,没有巨象牛。只有溪水在流,虫子在叫,夜风在吹。

    

    “我来了。”他对着空气说,“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

    

    “我照你说的来了。”他提高声音,“你出来啊。”

    

    还是没有回应。

    

    陈阿土等了一会儿,开始觉得自己很蠢。也许昨晚真的只是做梦?也许那东西今天不会来了?也许他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溪水突然开始上涨。

    

    不对,不是上涨。是溪水被推开了——从中间往两边推开,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水底划开一道缝。水面隆起,隆起,越隆越高,最后破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里升起。

    

    陈阿土的膝盖又开始发软。

    

    巨象牛从水里走上岸,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它的身体比昨天看起来更大,背脊几乎要碰到天。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粗糙的皮肤、竹编纹路的耳朵、油亮的水獭皮毛、爬虫类的爪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陈阿土,像两盏不发光的灯笼。

    

    “你来了。”它说,声音像石头磨石头。

    

    陈阿土拼命点头,点得像捣蒜。

    

    “很好。”巨象牛走近一步,“你比我想的聪明。或者,比我想的蠢。蠢到真的会来。”

    

    陈阿土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骂脏话,只好闭嘴。

    

    巨象牛低下头,那个巨大的头颅凑到陈阿土面前,近到陈阿土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硬毛,每一颗尖牙。它吸了吸鼻子,像在闻陈阿土的味道。

    

    “你身上没有恶意。”它说,“只有恐惧。还有……好奇心。你这种人,最容易利用,也最危险。”

    

    陈阿土还是不敢说话。

    

    巨象牛退后一步,重新站直。它抬起一只前爪——那个爬虫类的爪子——在空中划了几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符。月光被它的爪子搅动,形成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最后聚成一个发光的形状。

    

    那是一块木牌。

    

    木牌大概手臂那么长,巴掌那么宽,上面刻着一头牛——不对,是刻着巨象牛。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它:巨大的体型,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

    

    “这块牌,现在在诸罗县衙。”巨象牛说,“一个叫周应龙的知县手里。”

    

    陈阿土愣了一下。周应龙?他听过这个名字。就是这个人,去年带兵镇压朱一贵,听说手段很狠,杀了不少人。

    

    “你要我……去县衙偷东西?”陈阿土的声音发抖,“那是官府的地方,有兵,有牢房,有……”

    

    “有狗。”巨象牛打断他,“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叫你去偷。”

    

    它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可能是笑意,也可能是嘲弄。

    

    “我要你去应聘。”

    

    陈阿土以为自己听错了:“应聘?应聘什么?”

    

    “伙夫。”巨象牛说,“周应龙的县衙在招伙夫。他最近从福建来了个新厨子,吃不惯台湾的米,要找个人专门给他挑水、劈柴、洗菜、杀鸡。你去做那个。”

    

    陈阿土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巨象牛说,“比你活过的年头还多的事。”

    

    陈阿土努力消化这个信息。去县衙当伙夫?偷木牌?他一个看牛的,会干什么?挑水勉强可以,劈柴也凑合,洗菜没问题,但杀鸡——他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只杀过蚊子。

    

    “我……我不会杀鸡……”他弱弱地说。

    

    巨象牛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那声音听起来很像叹气。

    

    “你以为我真的要你去杀鸡?”它说,“杀鸡是借口。你要做的,是混进去,找到木牌,然后……”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做什么?”陈阿土追问。

    

    巨象牛没有直接回答。它转过身,望向北方——诸罗的方向。月光照在它巨大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阴影覆盖了大半个溪湾,把陈阿土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那块木牌,”它缓缓说,“不只是刻着我的样子。它里面有我的一缕魂魄。当年朱一贵的人来祭拜我,我给了他们一点东西——一点我的力量。现在那点力量落在官府手里,落在懂法术的人手里。”

    

    它转过头,再次盯着陈阿土:“你见过有法术的人吗?”

    

    陈阿土摇头。

    

    “他们很麻烦。”巨象牛说,“他们懂得用符咒困住妖物,懂得用朱砂封住魂魄,懂得用桃木钉住影子。如果让他们研究那块木牌太久,他们就会找到对付我的办法。”

    

    它迈步走近,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所以我需要你,去把它拿回来。不是偷,是拿。因为你会被他们信任——一个从乡下来的傻小子,什么都不懂,只会挑水劈柴。你不会引起怀疑。”

    

    陈阿土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是傻小子这件事,连妖怪都看出来了?

    

    “可是……”他还想挣扎,“可是我怎么拿?放在哪里?周围有没有人看守?拿了之后怎么跑?跑出来之后怎么找你?”

    

    巨象牛伸出爪子,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像昨晚那样。陈阿土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额头渗进去,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东西:县衙的地图,厨房的位置,后院的布局,周应龙的书房在哪里,木牌大概放在什么地方。

    

    “这是……”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是我看到的东西。”巨象牛说,“去年朱一贵的人祭拜我的时候,我透过那块木牌,看到了他们军营的样子。后来周应龙攻破军营,抢走木牌,我也看到了县衙的样子。这些记忆,我给你一份。”

    

    陈阿土摸着额头,感觉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有点胀,有点晕,像吃太撑。

    

    “拿了木牌之后,往南跑。”巨象牛继续说,“跑到二赞行溪,跑到这个溪湾。我会在这里等你。只要你带着木牌跳进溪里,我就有办法把你捞起来。”

    

    “可是周应龙的人会追我……”

    

    “他们追不到。”巨象牛说,“因为那时候,我会让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它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事。陈阿土也不敢问。

    

    沉默持续了很久。溪水在流,虫子在叫,夜风把芒草吹得沙沙响。陈阿土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会死——被抓住,被砍头,被当成朱一贵的余党处决。不去,也可能会死——被那东西每天用林头家的脸敲门吓死,或者更惨,直接被它一口吞掉。

    

    “你不用担心被砍头。”巨象牛突然说,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周应龙不会杀你。他会关你,会打你,会审你,但不会杀你。因为你是汉人,杀汉人要报上级,很麻烦。最多打你几十板,关你几个月,然后赶出去。”

    

    陈阿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活了两百年。”巨象牛说,“看过太多人被官府抓,也看过太多人被放出来。汉人的规矩,我懂一些。”

    

    它顿了顿,又说:“当然,如果你运气不好,被打板子的时候打死,那就没办法了。生死有命。”

    

    陈阿土差点骂出声。什么叫“生死有命”?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吓我?

    

    但他没有骂出来。因为巨象牛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盯得他全身发毛。

    

    “我……我考虑一下……”他小声说。

    

    巨象牛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很重,像一座山在晃动。

    

    “你当然要考虑。”它说,“明天黄昏,我在这里等你答案。如果你不来……”

    

    它没有说完,但陈阿土知道后面是什么——每天用林头家的脸敲门。

    

    巨象牛转身走向溪水,巨大的身影慢慢沉入水中,像一座山沉进海里。水面合拢,涟漪扩散,最后一切归于平静。溪水继续流,虫继续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阿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想起来该回去了。

    

    他沿着溪畔往回走,走得跌跌撞撞。脑子里那张县衙的地图还在,像烙进去一样清晰——大门在哪,厨房在哪,后院在哪,书房在哪。他甚至能“看到”书房的摆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柜子。木牌就放在柜子里,用红布包着。

    

    这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是记忆,像是亲眼所见。

    

    陈阿土回到牛寮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老牛还在反刍,看到他回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那个叫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响亮,吓得陈阿土差点摔倒。

    

    “你吓死我喔!”他对着老牛骂,“半夜三更不睡觉,鬼叫什么?”

    

    老牛眨了眨眼,继续反刍。

    

    陈阿土坐在草铺上,望着屋顶发呆。明天黄昏要给答案。去,还是不去?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那张县衙的地图一直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是竹片编的,缝隙里透进月光,一条一条的白。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那些白纹开始变化,变成一张脸——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浑浊的眼睛。

    

    陈阿土猛地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张脸,已经没了,只剩下月光和竹片的纹路。

    

    “我真的是起肖了。”他喃喃自语,“连墙壁都在吓我。”

    

    他重新躺下,这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脸。想点别的,想点开心的——比如小时候在漳州老家,跟隔壁的小孩一起偷摘龙眼,被主人追着跑;比如第一次上船来台湾,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船;比如刚来台湾那年,看到原住民骑着水牛从身边走过,牛背上还挂着刚猎到的山猪头……

    

    想着想着,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一个穿官服的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块木牌,对着烛光仔细端详。那人脸很白,眼睛很细,嘴角带着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木牌放在桌上,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写字。

    

    陈阿土想凑近看他在写什么,但身体动不了。只能远远看着,看着那人的毛笔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

    

    第一个字是“巨”,第二个字是“象”,第三个字是“牛”。

    

    那人写完,放下笔,抬起头,朝陈阿土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穿过梦里的距离,直直刺进陈阿土的眼睛。

    

    陈阿土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竹门的缝隙照进来,照得满屋都是光。老牛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牛眼里似乎带着一丝担忧——如果牛会担忧的话。

    

    陈阿土大口喘气,全身冷汗。他摸着自己的脸,摸到一手的汗。再看那个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清晰浮现——那张白脸,那对细眼,那个笑容,那个眼神。

    

    周应龙。

    

    他梦到周应龙了。不是巨象牛给他的记忆,是他自己的梦。他梦到周应龙在看书房的木牌,在写字,然后抬起头,看到了他。

    

    可是周应龙怎么可能看到他?他又不在现场。

    

    除非……那块木牌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力量。除非巨象牛说的一缕魂魄是真的,那块木牌不只是刻了像,而是真的跟巨象牛有某种联系。而他陈阿土,因为被巨象牛点过两次额头,也因为巨象牛给了他那些记忆,所以跟那块木牌之间,也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

    

    陈阿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抖。

    

    他突然想起巨象牛昨晚说的话:“周应龙不会杀你。最多打你几十板,关你几个月,然后赶出去。”

    

    当时他觉得这话是安慰。现在他觉得,这话也许是……预言?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陈阿土的心跳瞬间飙到两百——不会是林头家的脸配上咧到耳根的嘴巴吧?

    

    “阿土!起床!今天跟我去镇上!”林头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正常的语调,正常的音量。

    

    陈阿土长出一口气,爬起来开门。林头家站在门外,皱着眉,叼着烟杆,和平时一模一样。

    

    “去镇上做什么?”陈阿土问。

    

    “买草料。”林头家说,“顺便帮我搬点东西。别废话,快点洗把脸,吃完早饭就走。”

    

    陈阿土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镇上。诸罗县城。县衙。

    

    “头家,咱们去哪个镇?”他问。

    

    “废话,当然是诸罗城。”林头家说,“不然还能去哪里?麻豆?那边又没卖我要的东西。”

    

    陈阿土的心跳又加快了。

    

    诸罗城。县衙。周应龙。木牌。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好啊,去就去。”

    

    林头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平时叫你做事都拖拖拉拉的。”

    

    “因为昨天被你骂到怕了。”陈阿土随口编了个理由,“不想再被骂。”

    

    林头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陈阿土站在原地,望着林头家的背影,脑子里飞快转动。

    

    去诸罗城,也许是个机会。可以先去看看情况,看看县衙长什么样,看看有没有办法混进去,看看周应龙是不是真的像梦里那样……那样可怕。

    

    但如果不去呢?如果今天下午跟林头家说,我不去,我留在牛寮看牛?

    

    那今晚黄昏,他还得去溪湾给巨象牛答案。如果答案是“不去”,那以后每天晚上,都要面对那张咧到耳根的林头家的脸。

    

    陈阿土打了个寒颤。

    

    “去就去吧。”他自言自语,“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而已。”

    

    他转身回牛寮,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其实就是少几个破洞的衣服——然后跟着林头家出发了。

    

    诸罗城离二赞行溪不算太远,走路大概一个多时辰。路上林头家一直在念叨,从今年的收成念到去年的税,从前天的天气念到今天要买的东西,从自家的牛念到邻居的狗。陈阿土走在旁边,耳朵在听,脑子却没在听。他一直在想那个梦,想那张白脸,想那个冷得像冰的眼神。

    

    进了诸罗城,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挑担的,有牵牛的,有抱小孩的。林头家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走到一家草料行门口,进去跟老板谈价钱。陈阿土站在外面等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北边看——那边是县衙的方向。

    

    “想去看看?”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阿土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个陌生人。那人穿着普通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是谁?”陈阿土警惕地问。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普通的脸,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古老,像两潭死水,又像两座深不见底的井。

    

    陈阿土的膝盖又开始发软。

    

    “你……你……”他指着那人,说不出完整的话。

    

    “嘘。”那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别出声。我只是来看看,看你来了没有。”

    

    是巨象牛的声音。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从那张普通的嘴里发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陈阿土压低声音问。

    

    “我有很多样子。”巨象牛说,“这个只是其中之一。方便在人多的地方走。”

    

    它——不,他——走到陈阿土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向县衙的方向。

    

    “你看到那边了吗?”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屋顶,“那就是县衙。周应龙现在就在里面。那块木牌,也在里面。”

    

    陈阿土咽了口唾沫。

    

    “我昨晚梦到他了。”他小声说,“梦到他在看木牌,在写字,然后……然后他抬头看我。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一样。”

    

    巨象牛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不是梦。”他终于说,“那是木牌在看你。”

    

    陈阿土愣住了。

    

    “木牌里有我的一缕魂魄。”巨象牛继续说,“你被我点过两次额头,跟我有了联系。当你睡着的时候,意识放松,那个联系就会加强。你就可以透过木牌,看到木牌周围的东西。同样,木牌也能感觉到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周应龙身边有高人。那个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的存在了。”

    

    陈阿土的腿彻底软了。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那……那我怎么办?”他声音发抖。

    

    巨象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望着县衙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牛哞声,鸡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不像会有妖怪出现的地方。但陈阿土知道,妖怪就在身边。

    

    “今晚黄昏,溪湾见。”巨象牛终于开口,“到时候,我给你一样东西。一样可以帮你混进县衙,也可以帮你在出事的时候保命的东西。”

    

    他转身看着陈阿土:“现在,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陪林头家买草料,搬东西,然后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说完,他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陈阿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阿土!”林头家的声音从草料行里传出来,“你死在外面了?进来帮忙搬东西!”

    

    陈阿土回过神来,连忙跑进去。

    

    那天下午,他扛着草料,跟着林头家回了牛寮。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林头家骂他“哑巴了”他也只是点点头。他脑子里全是巨象牛的话——木牌在看他,周应龙身边有高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

    

    黄昏的时候,他找了个借口,又去了溪湾。

    

    巨象牛已经在等他了。这次是原来的样子,巨大的身躯,猪一样的脸,浑浊的眼睛。夕阳把它染成金红色,看起来既神圣又恐怖。

    

    “我给你这个。”它伸出爪子,爪子里握着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牛毛。

    

    不对,不是普通的牛毛。那根毛有手臂那么长,拇指那么粗,通体乌黑发亮,像一根黑色的钢针。

    

    “这是我的毛。”巨象牛说,“你把它带在身上。遇到危险的时候,把它折断。我会立刻知道你在哪里,也会赶过来救你。”

    

    陈阿土接过那根毛,感觉手里一沉——这东西比看起来重多了。

    

    “可是……”他还有疑问,“如果我在县衙里遇到危险,你怎么赶过来?县城那么远,你这么大一只……”

    

    “我可以变小。”巨象牛打断他,“也可以变人。我有很多样子,很多办法。只要你在台湾的土地上,我就有办法找到你。”

    

    它顿了顿,又说:“但你要记住,这根毛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就没用了。所以,不是真的要死的时候,不要用。”

    

    陈阿土把那根毛贴身藏好。毛很硬,戳得胸口有点疼,但这疼让他安心了一点——至少,有了一张保命的底牌。

    

    “明天一早,你就去县衙应征伙夫。”巨象牛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推荐你。”

    

    “安排好了?”陈阿土惊讶,“你怎么安排?”

    

    巨象牛没有解释。它只是转过身,走向溪水,留下一句话:“记住,拿到木牌之后,往南跑。跑得越快越好。我会在溪里等你。”

    

    巨大的身影沉入水中,消失了。

    

    陈阿土站在溪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摸着胸口那根硬硬的牛毛,心里五味杂陈。

    

    明天,他就要去县衙当伙夫了。目标是偷——不,“拿”——一块藏着妖怪魂魄的木牌。对手是镇压过朱一贵的知县,还有一个可能已经察觉到他的“高人”。

    

    而他的武器,是一根牛毛,和一颗跑得够快、也够蠢的脑袋。

    

    “我一定是疯了。”他自言自语,“真的疯了。”

    

    但疯不疯,明天都得去。因为不去,就得每天晚上面对咧到耳根的林头家。

    

    他转身往回走,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身后,二赞行溪的水还在流,流向大海,流向未知的黑暗。溪面上,月光开始洒落,洒成一片碎银。在那片碎银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在潜伏,在等待。

    

    那是巨象牛。

    

    那是台湾这片土地上,活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它在等。

    

    等一个叫陈阿土的傻小子,去帮它拿回那块藏着它一缕魂魄的木牌。

    

    等一场可能到来的大战。

    

    等那些想对付它的“高人”,真正见识一下,什么叫作——

    

    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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