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丞翰盯着枕头旁边那双红色小鞋,足足看了三十秒。
他没有尖叫。没有跳起来。没有夺门而出。
他只是坐在床上,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看着那双鞋,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鞋子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发誓他看到鞋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鞋子里面的空间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
他把照片传给林语棠,附上一行字:“它又出现了。在我枕头旁边。”
三秒后,林语棠回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符号:“我要吐了。??”
又过了五秒:“你不是说锁在背包里吗?”
“锁头不见了。拉链自己开的。”
“……”
“……”
“刘丞翰你是不是在整我?”
“我也希望是。”
他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双鞋,像是绕过一颗地雷。然后他走到玄关,看到背包还在地上,拉链大开着,锁头躺在旁边——没有被破坏,没有撬开的痕迹,就像是有人用钥匙正常打开的一样。
但钥匙在他口袋里。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还在。
“好哦,”他对着空气说,“很会开锁是不是?下次我家遭小偷一定找你帮忙。”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笑——不是那种听到笑话的笑,而是那种“你好有趣哦我想跟你做朋友”的笑。小孩子的笑。
他打了个寒颤,走回床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双鞋——这次鞋面是冰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把它重新塞回背包,拉好拉链,这次他用了一条鞋带把拉链头绑在背包的扣环上,又打了一个死结。
“看你多会开。”他对着背包说。
然后他出门,骑上机车,去接林语棠。
林语棠今天请了假。她在一个电商公司做美编,本来有一堆banner要赶,但她跟主管说“家里有急事”,主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你是不是又跟那个拍鬼片的出去乱跑”,她没回答,主管叹了口气说“算了,记得回来上班”。
他们约在中山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刘丞翰到的时候,林语棠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正在用笔记本电脑看什么东西。
“你看什么?”刘丞翰坐下来,点了一杯热拿铁。
“我在查那个小女孩的资料。”林语棠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
萤幕上是一个已经关闭的论坛的存档页面,叫做“灵异公社”,是PTT的备用站。帖子的标题是:
[经验] 西宁国宅水塔事件有没有人记得?
发文时间是2015年,距离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帖子里面的内容大概是这样:
“小弟是万华人,小时候常去西宁那边买电子零件。大概民国87年还是88年的时候,那边发生了一件很轰动的案件——一个小女孩淹死在顶楼水塔里。我记得当时邻居都在说,小女孩出事前几天,就有听到顶楼有人在拍皮球的声音,但上去看又没有人。出事之后,那层楼的住户搬走了好几户。有没有人也记得这件事?还是我记错了?”
记成别的案子”之类的回应。但有一则回文引起了刘丞翰的注意。
“我是西宁国宅的住户,住了快二十年。你说的这件事是真的。那个小女孩就住在我家楼下。出事那天晚上,我有听到她在走廊上玩球的声音——大概晚上七点多,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还看到她,一个人在走廊上拍球,嘴里唱着歌。我问她‘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玩’,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我在等人’。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一个人来跟我玩’。我以为是等她妈妈回来,就没在意。隔天就听说她不见了。后来找到的时候,是在水塔里。法医说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也就是说,我七点多看到她的时候,她可能已经……不太对了。”
这则回文的发布时间是2015年3月17日。发文的ID是一串乱码,查不到任何用户信息。
刘丞翰把这则回文读了三遍。
“等一个人来跟我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看到了吗?”林语棠说,“她说她在等人。不是等妈妈,是等‘一个人’。任何人都可以。她只是想要一个玩伴。”
“所以我们的出现……”
“对她来说,就是‘那个人’来了。”林语棠的声音很轻,“二十几年了,她一直在等。等到你走进去的那一天。”
刘丞翰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走进西宁国宅的时候,那种“空气有重量”的感觉——那不是建筑本身的压迫感,而是一个等了二十几年的人,终于看到有人来了,兴奋到整栋楼都在颤抖。
“你干嘛那个表情?”林语棠看着他。
“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你好像觉得她很可怜的表情。”
“……我没有。”
“你有。”林语棠把电脑转回去,“刘丞翰我警告你,不要心软。她是鬼。不管她多可怜,她是鬼。鬼跟人不能当朋友,这是基本常识。”
“我知道啦。”刘丞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又不是没看过鬼片。哪个角色因为心软最后不是死得很难看?”
“你知道就好。”
他们喝完咖啡,骑机车去万华。阿坤师给了他们一个地址,在广州街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公寓,一楼是各种宫庙和命相馆的招牌,空气里弥漫着线香和中药的味道。
门牌号码是九号。一扇红色的铁门,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门神,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慈云堂”三个字,祖先牌位安奉”。
刘丞翰按了门铃。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扎着一个马尾,穿着很普通的polo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你家巷口卖面的阿姨。但她的眼睛不太一样——很亮,亮到有点不自然,像是两颗LED灯泡装在眼眶里。
“你是阿坤介绍来的?”她问,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是,老师您好,我叫刘丞翰,这是我朋友林语棠。”
“进来吧。”妇人——陈老师——侧身让他们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概十几坪的空间,布置得很简单。正面是一张神桌,上面供奉着三尊神像,刘丞翰认不出来是哪几尊——看起来像是观音,但又有一些不一样的特征。神桌前面放着一张圆桌,铺着红布,桌上摆着一个香炉、几叠金纸、还有一碗米。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锦旗,写着“神威显赫”、“济世救人”之类的字。空气中除了线香之外,还有一种很特殊的味道——像是什么草药,又像是某种油的香味。
“坐。”陈老师指了指圆桌旁边的两张椅子。
他们坐下来。陈老师坐在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根。刘丞翰有点意外——他以为这种“老师”都会比较讲究规矩,没想到她抽烟抽得比阿坤师还自然。
“阿坤大概跟我说了,”陈老师吐了口烟,“你们去了西宁国宅,被一个穿红鞋的小女孩跟上了。是不是?”
“是。”
“你有带她的东西来?”
刘丞翰从背包里拿出那双红色小鞋,放在桌上。陈老师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看着那双鞋,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件她很熟悉的旧物。
“这双鞋,”她慢慢说,“不是她的。”
“什么?”
“这不是她穿的那双。她穿的那双,当年跟着她的遗体一起火化了。”陈老师把烟灰弹在金纸上面,“这是另一双。同样款式、同样尺寸的红色娃娃鞋。”
“那这是哪里来的?”
“有人买的。”陈老师看着刘丞翰,“有人买了同样款式的鞋子,烧给她。但烧的时候没有处理干净,或者是烧的人心不诚,东西没有到那边去,反而留在了这边。”
她拿起那双鞋,翻到鞋底,看了一眼那朵六瓣花的花纹。
“这是现在还在卖的老款式,台北后火车站有一家鞋店,从民国七十几年就在卖这种鞋,到现在还有。你去问就知道了。”
“所以这双鞋不是她的,那为什么……”
“因为她把鞋子当成了自己的。”陈老师把鞋子放回桌上,“对她来说,鞋子是她的。不管你从哪里拿到的、是谁买的、烧给谁的——只要她认定是她的,就是她的。小孩子的逻辑就是这样。”
她看着刘丞翰的眼睛:“你碰了这双鞋,对吧?”
“……对。”
“你在她的地盘上,碰了她认定的东西。所以她跟定你了。”
刘丞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告,而陈老师就是法官,每一句话都在宣判他的罪行。
“那要怎么办?”林语棠问。
陈老师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神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着,对着神像拜了拜,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她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人,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很多。
“两个办法。第一个,我试着做法,把她送走。但不保证成功——她在这里太久了,根扎得很深。第二个……”
她停顿了一下。
“第二个?”
“第二个,你们自己回去,找到她出事的地方,把事情了结。”
“了结什么?”刘丞翰皱眉。
“了结她的执念。”陈老师坐回椅子上,“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死在水塔里面。她没有被人好好送走,没有人在她面前念经,没有人为她烧纸钱。她的母亲后来也搬走了,据说几年前也过世了。没有人来拜过她。没有人来跟她说过‘你可以走了’。”
她看着刘丞翰的眼睛:“你知道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来说,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死。是没有人来找她。”陈老师的声音很轻,“她死在水塔里,泡了三天才被发现。那三天里,她一定一直在等妈妈来找她。但妈妈没有来。后来有人来了,但不是妈妈,是警察、是消防员、是穿白衣服的法医。他们把她捞出来,送到地下室,放在停尸间的桌子上。”
她吸了一口烟。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了。没有人来认她吗?有,妈妈来了。但妈妈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一盒骨灰了。没有人牵着她的手,带她走。没有人告诉她‘不要怕,可以走了’。”
陈老师把烟摁熄。
“所以她留下来了。她留在那栋楼里,等她妈妈。等了二十几年,等到妈妈都死了,她还在等。”
房间里很安静。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飘,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刘丞翰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语棠——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所以我回去,”刘丞翰清了清嗓子,“找到水塔,跟她说‘你可以走了’?”
“不只是说。”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瓷碗、一包白米、一把香、还有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红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你要做几件事。第一,到顶楼去,找到水塔的位置——原来的水塔早就拆了,但你要找到那个地方。第二,在那里点香,供一碗白米,念她的名字——陈怡君。第三,把这张符烧掉,灰烬放在碗里,加一点水,喝下去。”
“喝下去?!”
“对。这代表你愿意替她承担一部分的业。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一个让她可以安心离开的‘理由’。你懂吗?对她来说,她需要一个理由来相信‘有人在乎我’。你做这件事,就是给她这个理由。”
刘丞翰沉默了很长时间。
“喝了会怎样?”
“会做几天的噩梦。可能会看到她生前的画面。可能会感觉到她的感受——孤独、害怕、冷。但过了就好了。”
“如果我不喝呢?”
“那她就不知道你是认真的。”陈老师说,“你想想看,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被大人骗过多少次?‘妈妈马上回来’、‘等一下带你去玩’、‘明天买新鞋子给你’——每一句话都是骗她的。如果你只是站在那里说几句好听话,她不会相信你。她需要你付出一点东西来证明。”
刘丞翰拿起那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符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但那些线条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的。
“好,”他说,“我去。”
“丞翰!”林语棠拉住他的手臂,“你疯了?”
“我没有疯。”他把符纸小心地折好,放进皮夹里,“她说的有道理。那个小女孩等了二十几年,不是在等一个网红来拍她——她是在等一个人来告诉她‘可以了,你不用再等了’。”
“可是——”
“而且,”刘丞翰露出一个苦笑,“我也不想一辈子被一双红鞋子追着跑。我家才十几坪,没地方放那么多鞋子。”
林语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老师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回去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她可能会太高兴。”陈老师说,“一个小孩子,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找她——她会太兴奋。兴奋到……不想让你走。”
“那我带谁去?语棠?”
“不要带她。”陈老师看了一眼林语棠,“你带阿坤。他对那栋楼熟,而且他身上有正气——做维修做了三十年,跟那栋楼的住户打交道,没有正气早就出事了。”
“阿坤师肯吗?”
“我跟他讲。”陈老师拿起手机,“你们先回去准备。明天晚上——记住,一定要晚上,因为她是在晚上出事的——你们去。做完之后就回来,不要再逗留。”
“等一下,”刘丞翰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说的那个水塔,不是已经拆了吗?我怎么找到确切的位置?”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
“你去顶楼,找一个地方——那里的地板颜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新的水泥跟旧的水泥,颜色差很多。水塔拆掉之后,那个位置重新铺过水泥。你找到那个地方,就是那里。”
她看着刘丞翰,眼神忽然变得很柔和——不是那种同情的柔和,而是那种“我知道你要去面对什么”的柔和。
“刘丞翰,”她叫他的名字,“你怕不怕?”
“怕。”他老实说。
“怕就对了。”陈老师说,“不怕的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从万华回到三重的路上,刘丞翰一直在想陈老师说的那句话。
“不怕的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是什么逻辑?恐怖片里不是都说“不要怕,怕就输了”吗?怎么到了这里变成“怕才是对的”?
他想了很久,大概想通了——不怕的人,是因为感受不到危险。感受不到危险的人,就不会小心。不会小心的人,就会在那个田字型的走廊里走错路、在那个没有人的楼层里乱闯、在那个水塔旁边站太久。
站太久。
然后就不会再走了。
他回到家,背包还放在玄关。他检查了一下鞋带打的死结——完好如初。拉链没有打开,背包没有异状。
“乖。”他对背包说,然后走进房间,开始准备明天晚上要带的东西。
陈老师给了他一张清单:三炷香、一碗白米、打火机、符纸、一瓶矿泉水、一小包盐、还有一条红丝线。清单的最后一行写着:“不要带摄影机。不要带手机。不要做任何纪录。这是你跟她之间的事,不是给你频道用的素材。”
刘丞翰看着这行字,犹豫了很久。
他是靠“不信邪”这个频道吃饭的。十一万订阅,虽然不多,但每个月业配加上广告分成,大概有三四万的收入。如果这一期的素材不拍、不剪、不上传,等于白跑了一趟西宁国宅。
但陈老师的语气很坚决。
“这是你跟她之间的事。”
他叹了口气,把摄影机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架上。然后他把清单上的物品一样一样地放进背包里——放在那双红色小鞋旁边。
“你们两个好好相处。”他对背包说。
手机响了。是林语棠传讯息来:
“你明天真的要去?”
“嗯。”
“要不要我陪你去?在外面等也好。”
“不要。陈老师说你会被抓交替。”
“你真的很靠北。”
“我是说真的。你在外面等,万一她在里面不让我出来,至少还有人可以报警。”
“……你不要讲这种话。”
“好。明天晚上我去之前会先传讯息给你。如果晚上十二点之前没有传‘平安’两个字给你,你就打给阿坤师。”
“刘丞翰你是在交代遗言吗?”
“我在做风险管理。这是创业者的基本素养。”
“滚。”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梦到了什么但醒来之后完全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在梦的深处,有一个人一直在唱歌。很轻、很柔的歌声,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唱儿歌。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醒来之后,他发现枕头是湿的。
不是口水。
是眼泪。
他在梦里哭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刘丞翰骑机车到西宁南路。
阿坤师已经站在骑楼下等了。他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不是花衬衫和蓝白拖,而是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黑色长裤、还有一双看起来很久没穿的白色运动鞋。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线,红线上系着一个很小的玉佩。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前几天年轻了五岁。
“阿坤师,你今天很帅哦。”刘丞翰停好机车,走上去打招呼。
“闭嘴。”阿坤师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我今天陪你上去,但我不会靠近水塔的位置。我会在楼梯口等你。你自己去做那些事。”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跟她的事,不是我的。”阿坤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点着,只是放在鼻子走。我年纪大了,膝盖不好。”
刘丞翰笑了。阿坤师没笑。
“你东西都带了吗?”阿坤师问。
刘丞翰拍了拍背包:“带了。香、米、符、水、盐、红线。一样不少。”
“鞋子呢?”
“……也带了。”
“好。”阿坤师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分。我们上去。”
他们从同一个入口进去。一楼走廊的灯光跟上次一样昏暗,绿幽幽的,像是医院太平间的走廊。市场白天留下的鱼腥味还在,但已经变质了——不是那种新鲜鱼货的味道,而是一种腐败的、甜腻的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慢慢烂掉。
“阿坤师,”刘丞翰边走边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栋楼不拆?”
“有啊。之前市政府说要都更,但住户太多了,意见不合。有些人要钱,有些人要房,有些人什么都不想要,就是要住在那里。”
“什么都不想要?”
“对。你跟他说要拆迁,他就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这里就是我家,我哪里都不去’。”阿坤师放慢了脚步,“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不肯搬?”
“舍不得吧?”
“不只是舍不得。”阿坤师停下来,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有些住户……不是不想搬,是不敢搬。”
“不敢?”
“你想想看,你在一个地方住了三十年,你知道那个地方不干净,但你跟那些‘东西’已经达成了某种平衡。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门、什么时候该回家、哪条走廊不要走、哪个电梯不要坐。你已经学会跟它们共处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丞翰。
“但如果搬到别的地方呢?你还会带着它们一起去吗?还是说——它们根本不会让你走?”
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发出“嘎”的一声,慢慢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但刘丞翰看到门缝里有一只手——很小很小的手——搭在门框上,像是在偷看他们。
“不要看。”阿坤师低声说,“继续走。”
他们加快脚步走到电梯间。这次他们不坐电梯——阿坤师说了,绝对不坐电梯。他们走楼梯。
楼梯间的灯比走廊还暗。每一层楼的灯都不一样——有的亮白色、有的亮黄色、有的亮绿色、有的根本不亮。墙壁上到处都是涂鸦,但大部分的涂鸦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走到三楼的时候,刘丞翰注意到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一个很大的手掌印。不是小孩子的手——是成年人的手。五根手指深深地印在水泥墙上,像是有人用尽全力拍上去的。掌印的边缘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
像是烧焦的。
“阿坤师,这个是什么?”
“不知道。”阿坤师没有停下脚步,“这里有很多这种东西。有些是住户留下的,有些是……别的。”
四楼的楼梯间有一扇门。门上面贴着一张很大的符,符纸已经泛黄了,边缘翘起来,像是贴了很久很久。符的
“四楼无人使用请勿进入”
但刘丞翰注意到,门的把手上有刮痕——不是从外面刮的,是从里面刮的。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边,用指甲一遍一遍地刮着金属把手,想要把门打开。
刮痕是新的。金属的反光还是亮的。
“阿坤师,四楼不是没有人吗?”
“没有人。”阿坤师说,“但有别的。”
他没有多解释,直接继续往上走。
走到五楼的时候,阿坤师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你自己上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递给刘丞翰,“顶楼的门在十六楼。走到最上面,会有一扇铁门,推开就是顶楼。水塔的位置在右边,靠墙的地方。”
“你不跟我上去?”
“我在这里等你。”阿坤师靠在五楼楼梯间的墙上,“记住,做完事就下来。不要回头。不要跟她说话——除了你该说的那些话之外。不要答应她任何事。不要说‘我下次再来’、‘我会再来看你’之类的话。那是承诺。承诺了就要做到。”
刘丞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还有,”阿坤师叫住他,“如果她在你面前出现——不要摸她的头。我知道你会想摸。不要摸。”
“……为什么?”
“因为在台湾的民俗里,摸小孩子的头,代表你愿意照顾她。”阿坤师的表情非常严肃,“你摸了,你就是她的‘大人’了。她就永远跟着你了。”
“好……我不摸。”
刘丞翰转过身,开始往上走。
楼梯从五楼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灯光更暗,有几层楼完全没有灯,只能靠手电筒的光。墙壁上的涂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刻痕。
像是有人用钥匙或指甲在墙上刻了很多字。但那些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刘丞翰从来没有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的蛇在墙上爬。
他把手电筒照过去,仔细看了一组符号。
那些符号忽然动了一下。
他猛地缩回手。
不是“像是”在动——是真的在动。那些刻痕在墙壁上缓缓蠕动,像是活着的虫子在水泥表面爬行。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一直在变,一直在重组,像是在试图拼出某个字、某个句子、某个名字。
刘丞翰加快了脚步,不再看墙壁。
六楼。七楼。八楼。
九楼的楼梯间有一个破旧的纸箱,放在转角处。纸箱已经湿透了,散发着霉味。但纸箱上面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洋娃娃。
很旧的洋娃娃,塑胶的脸已经变成灰黄色,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洋娃娃的眼睛是那种可以开合的——但两只眼睛不一样高,一只睁着、一只闭着,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诡异的鬼脸。
洋娃娃的脚上——
没有穿鞋。
但它的旁边,放着一双红色的小鞋。
跟刘丞翰背包里那双一模一样的款式。
刘丞翰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洋娃娃,洋娃娃也看着他——至少那只睁着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慢慢伸手,把手电筒照向洋娃娃的脸。
洋娃娃的嘴巴是微微张开的。嘴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纸。他凑近看,那是一小张纸条,被塞在洋娃娃的嘴巴里。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陪我玩。”
刘丞翰的背脊一阵发凉。他快步绕过纸箱,继续往上走。身后传来“咔”的一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洋娃娃的头转过去了。
原本面对楼梯的方向,现在转过去面对墙壁。像是有什么人不希望他看到那张纸条,所以把洋娃娃的脸转向了另一边。
但洋娃娃不会自己转头。
对吧?
刘丞翰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十楼。十一楼。十二楼。
从十二楼开始,楼梯间的墙上出现了水渍。大片的、深色的水渍,从天花板一直流到地面,像是有人从楼上倒了一整桶水。但水渍已经干了很久了,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在墙壁上形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有一个形状特别明显——
一个人的脸。
不是刻意画出来的,而是水渍自然形成的。一个模糊的、像是从墙壁里面浮出来的人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色的圆点,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喊什么。
刘丞翰把手电筒照过去。
人脸的嘴巴里,有水在渗出来。
一滴。
两滴。
清澈的、没有味道的水,从墙壁里渗出来,沿着水渍的纹路慢慢往下流。
他想起陈老师说的话:“水塔拆掉之后,那个位置重新铺过水泥。”
但水还在。
水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它只是在墙壁里面、在地板一个人来,把它喝完。
四
十五楼。
刘丞翰停下来喘口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从十二楼开始,他身后就有一个声音——“啪、啪、啪”——很轻的、像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每次停下来,那个声音也停下来。他继续走,声音也跟着走。
他不敢回头看。
阿坤师说不要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最后一段楼梯了——从十五楼到十六楼。
手电筒的光照在楼梯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画面。
楼梯上有脚印。
很小的脚印。赤脚的。湿的。
每一个台阶上都有一个。脚印的方向跟他一样——往上走。所以有什么东西走在他前面,从十五楼走上了十六楼,比他早了几步。
但刘丞翰从十二楼开始就没有看到任何人。
他慢慢抬起头,把手电筒照向十六楼的楼梯间。
没有人。
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褪色成暗粉色。门的上方用喷漆写了两个字:
“危险”
刘丞翰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在铁门前。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很重,但可以推开。铁门发出尖锐的“嘎——”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吵醒了。
门后面是顶楼。
风很大。
他走出去,站在顶楼的水泥地上。夜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大片一大片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诡异的橘色。风从淡水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夜市烧烤的香气。
顶楼很大,大概有半个操场那么大。地上铺着灰色的防水水泥,但已经到处龟裂了,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和一丛丛不知名的植物。有几个废弃的水塔还在——圆形的、灰白色的巨大桶状物,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还有一些住户种的盆栽,零零散散地放在墙边,里面的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下乾枯的枝干像是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阿坤师说水塔在右边,靠墙的地方。
刘丞翰往右边走。手电筒的光在顶楼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拖了大概三公尺远——不对。
他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影子。
他的影子应该是只有一个人的。
但影子里面,有另一个影子。
一个小小的、蹲着的影子,就缩在他的影子里面,像是一个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后。
刘丞翰深呼吸。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右边靠墙的位置,他停下来。陈老师说得没错——这里的地板颜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周围的水泥是深灰色的,带有岁月的斑驳,但这一块是浅灰色的,明显是后来重新铺过的。浅灰色的水泥大概有一坪半的大小,形状是圆形的——就是水塔的底座。
他站在那个圆形区域的中央,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拿出白米、香、打火机、符纸、红线、矿泉水。
风很大,点香很不容易。他试了三次才把三炷香点着,火苗在风中摇晃,像是随时会灭掉。香点燃之后,烟雾被风吹散,但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大部分的烟都往同一个方向飘,但有一缕细细的烟,笔直地往上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它。
他把三炷香插在白米上面,白米装在瓷碗里,他把瓷碗放在地上。然后他拿出那张符纸,用打火机点燃。
符纸烧得很快,火焰是蓝色的——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蓝色的火焰在风中跳跃,符纸烧完之后,灰烬没有飞散,而是整整齐齐地落在瓷碗里,像是一片片黑色的花瓣。
他拿起矿泉水,倒了一点进瓷碗,跟灰烬混在一起。水立刻变成了混浊的灰色,像是洗过毛笔的水。
然后他端着碗,蹲下来,看着那块浅灰色的水泥地。
“陈怡君。”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风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的那种停——是瞬间的、绝对的静止。像是整个顶楼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罩子里面。空气不再流动,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他可以看到自己的呼吸——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
“陈怡君,”他又叫了一次,声音大了一些,“我来了。”
他身后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影子——是缩在他影子里的那个小影子。它从影子里面站起来了,慢慢地、慢慢地走到他的旁边。
他不敢转头看,但他的余光可以看到——
地上多了一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大概一百二十公分高。头发很长。穿着裙子。
影子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刘丞翰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端着那碗水,继续说:
“我知道你在这里等了很久。我知道你在等妈妈来接你。但是……”
他的喉咙哽住了。
“但是妈妈已经走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不能再来了。”
地上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歪了一下头。
“我不是你妈妈。但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送走?超度?解脱?这些词都太正式了,不像是对一个五岁小女孩说的话。
“我可以帮你找到路。”他最后说,“有一条路,可以让你去妈妈那里。你只要走上去就好了。不用怕,不会痛的。”
他把那碗水端起来,放在嘴边。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很重的灰烬味,像是喝了一口熄灭的营火。他闭上眼睛,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水进到喉咙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冷。
不是水的冷,而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胃里面融化了,释放出积蓄了几十年的寒意。那股寒意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走到脑袋——
他看到了画面。
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里面。
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三坪大。墙壁是淡绿色的,但已经斑驳了。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小书桌、还有一个衣柜。床上放着一个洋娃娃——就是他在九楼楼梯间看到的那个。书桌上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笑得很开心。
一个小女孩坐在床上,抱着洋娃娃,看着窗外。
窗外是西宁国宅的走廊。有人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脚步声很大。
小女孩在等人。
她等了好久。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天黑了,走廊的灯亮了,绿色的灯光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箱。
没有人来。
她抱着洋娃娃走出房间,走到走廊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每一扇门都关着。她走到电梯间,按了电梯。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最上面的按钮——十六楼。
电梯往上走。三楼、四楼、五楼——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到顶楼的铁门前。铁门没有锁,她推开了。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走到水塔旁边,爬上去——
刘丞翰猛地睁开眼睛。
他跪在顶楼的水泥地上,双手撑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那碗水已经喝完了,瓷碗倒在地上,没有破。
他的脸上都是泪水。
不是他的眼泪——是她的。
他感受到了。那个小女孩爬进水塔的时候,水很冷。她在水里挣扎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不挣扎了。因为她想,如果她不见了,妈妈会不会来找她?如果她不见了,妈妈会不会哭?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到处贴她的照片,在镜头前面说“怡君你快回来”?
她在水里等了三天。
三天。
水很冷,很黑,很安静。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水塔的盖子。盖子盖着,但她看得到外面的光——微弱的、绿色的光,从盖子的缝隙里透进来。
她等着那个光变成妈妈的脸。
但光从来没有变成妈妈的脸。
光变成了一只手——一只大人的手——伸进水塔里,把她拉了出来。
但那只手不是妈妈的手。
那是法医的手。
刘丞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泥,哭得像个小孩。
他身后,那个小小的影子站在旁边,伸出一只手——一只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发上。
没有摸。
只是放着。
像是在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妈妈。但你来就好。你来就好了。”
刘丞翰感觉到头发上有一阵凉意。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头,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跪在那里,让那个凉意停留在他的头顶。
风吹起来了。风从淡水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气和远方的声音。香还在烧,烟雾被风吹散,但有一缕烟笔直地往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细,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那缕烟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
像是在挥手。
五
刘丞翰不知道自己在顶楼跪了多久。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麻了。三炷香烧完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竹签插在白米里。瓷碗倒在地上,里面的灰烬和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灰色的薄膜在碗底。
他回头看地上。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那个小小的影子不见了。
他把瓷碗、香签、矿泉水瓶收进背包里。那双红色小鞋还在背包里——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来,放在水塔底座的位置上。
“这个给你。”他说,“虽然不是你的,但……是一双新鞋子。你穿着它走路,脚才不会痛。”
他把鞋子并排放好,鞋尖朝外——朝向铁门的方向。那是出去的方向。
他站起来,转身往铁门走。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红色小鞋还在原地。
但鞋子的旁边,多了两个小小的脚印。湿的。
脚印的方向是朝着铁门的。
她穿上鞋子了。她走了。
刘丞翰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发出“嘎——”的一声。
他往下走。十五楼、十四楼、十三楼——
走到十二楼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的水渍还在,但那张“人脸”不见了。水渍还在,但形状变了——变成了一朵花。一朵六瓣的花,中间有一个圆圈。
跟她鞋底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走。十一楼、十楼、九楼——
九楼的楼梯间,那个纸箱还在。但洋娃娃不在了。
纸箱上面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是洋娃娃坐过的痕迹。印子的旁边,有一张纸条——就是之前塞在洋娃娃嘴巴里的那张。
刘丞翰捡起来看。
纸条上的字变了。
之前写的是“陪我玩”。
现在写的是——
“谢谢你。”
笔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一点。像是在写这句话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
刘丞翰把纸条放进口袋里,继续往下走。
八楼、七楼、六楼——
五楼。
阿坤师还靠在墙上,姿势跟他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阿坤师看到他之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紧张变成了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了惊讶。
“你哭了?”阿坤师问。
“没有。风吹的。”刘丞翰揉了揉眼睛。
“顶楼有风?”
“……有。”
阿坤师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一直没有点的烟,这次真的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搞定了?”
“搞定了。”
“她走了?”
刘丞翰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绿色的灯光在墙壁上摇晃。
“走了。”他说。
阿坤师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阿坤师说,“我请你吃卤肉饭。这次真的吃。”
他们走下楼梯,走到一楼。走出西宁国宅的大门时,刘丞翰回头看了一看。
大楼还是灰扑扑的,窗户还是密密麻麻的,有几扇还是用红砖封死的。但它给他的感觉变了——不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的感觉,而是一种……空。
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很久没开的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了进来。空气还是很旧、很闷、有很多灰尘,但至少——
至少可以呼吸了。
他骑上机车,跟阿坤师约好在对面小吃店碰面。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感觉后座轻了很多。
没有震动了。
没有凹痕了。
他骑到对面,停好机车,走进小吃店。阿坤师已经点好了——两碗卤肉饭、一碗蛤蜊汤、一碟烫青菜、一盘卤味。
“吃。”阿坤师说。
刘丞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卤肉饭。卤肉很香,米饭粒粒分明,酱油的咸味和猪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
他忽然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卤肉饭。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是林语棠传来的讯息:
“八点半了。你还好吗?”
他回了一个“平安”的表情符号。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卤肉饭好吃。下次带你来。”
林语棠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个“好”。
刘丞翰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吃到一半,他想起一件事——
他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给阿坤师看。
阿坤师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你留着吧。”阿坤师说,“这是她给你的。算是……谢礼。”
刘丞翰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继续吃他的卤肉饭。
小吃店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新闻结束后,气象主播说今晚的云层很厚,北部地区可能会下雨。
刘丞翰吃完最后一口饭,走出小吃店,抬头看天空。
云层很厚。但他觉得云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闪电的那种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小夜灯的光。
光在云层里慢慢移动,往西边的方向飘去。
西边是哪里?
是淡水河。是出海口。是大海。
大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个地方一定有一个人在等一个小女孩。
一个穿着新鞋子的小女孩。
她走了很久的路,脚不痛了。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
刘丞翰站在骑楼下,看着那片光消失在云层里,久久没有动。
“走了啦,”阿坤师拍拍他,“发什么呆。”
“阿坤师,”刘丞翰忽然说,“你说这栋楼里还有其他的……对吗?”
阿坤师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西宁国宅,又看了一眼刘丞翰。
“回去睡觉。”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刘丞翰骑上机车,往三重的方向骑去。骑到台北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后座是空的。
空的,才是正常的。
回到家,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没有鞋子了。玄关的背包拉链还是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拜拜。”
他微微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