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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牵魂
    刘丞翰盯着门缝里那只红色的小鞋子,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椎骨灌了一桶冰水。

    

    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尖叫——而是骂脏话。

    

    “干。”

    

    他骂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那只小鞋子没有动。它静静地放在门缝中间,鞋尖朝内,鞋跟朝外,像是有人刚刚脱下它,整齐地摆在那里,等着谁把脚伸进去。

    

    刘丞翰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打在鞋子上,他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双红色娃娃鞋,很旧,鞋面的漆皮已经龟裂,像是经历过很长的岁月。鞋子的边缘有一些深色的渍痕,他不确定那是脏污还是……

    

    还是血。

    

    他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的瞬间,他觉得地板比刚才冷了很多。三重的老公寓本来就不保暖,但这股冷不是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那种——它是从地板本身渗上来的,像是他脚底下不是五楼的水泥板,而是一个巨大的冰柜。

    

    “冷静,刘丞翰,你是一个不相信鬼的人。”他对自己说,声音却在发抖。

    

    他走到门边,蹲下来,伸手去拿那只鞋子。指尖碰到鞋面的瞬间,他缩了一下——鞋子是温的。

    

    像是刚刚被人脱下来不久。

    

    他咬着牙把鞋子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损得很厉害,脚跟的位置几乎磨穿了,但鞋底的花纹依稀可以辨认——那是一朵花,一朵六瓣的花,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在恐怖片里观众一定会骂他白痴的动作——

    

    他把鞋子放在鞋柜上,然后打开了门。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感应灯亮着,楼梯间的安全门关得好好的,隔壁邻居家的铁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门神画像,秦叔宝和尉迟恭瞪着眼睛看着他。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三重夜晚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有人恶作剧。”他对自己说,“一定是阿坤师在整我。”

    

    他关上门,反锁,又把门链挂上。然后他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看到林语棠已经又传了两条消息:

    

    “你出发了吗?”

    

    “丞翰?”

    

    他正要回消息,手机响了。是林语棠打来的。

    

    “喂?”他接起来。

    

    “你……你有没有看到我传的照片?”林语棠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我还没看,怎么了?”

    

    “你先看。”

    

    刘丞翰把手机拿下来,打开林语棠传的图片。那是一张她在浴室拍的镜子的照片——她家浴室的镜子上,有一行字,像是用手指在起雾的镜面上写的:

    

    “等”

    

    只有这一个字。字的笔划很细,很整齐,不像是小孩子写的,但那种工整反而更让人不舒服——像是有人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上去的。

    

    “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写的?”刘丞翰问。

    

    “我洗澡的时候镜子起雾了,我擦了一下才看到的。”林语棠的声音在发抖,“我根本没写过这个字。而且……而且这个字是从里面写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写的。”林语棠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丞翰,那面镜子是固定的,后面是墙壁。不可能有人从后面写字。”

    

    刘丞翰沉默了几秒。

    

    “你先不要洗澡了,去客厅坐着,灯全部打开。”他说,“我现在过去找你。”

    

    “你不是说你在家吗?”

    

    “我……有点事。”他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只红色小鞋,“总之我二十分钟内到。”

    

    他挂了电话,迅速穿上牛仔裤和外套。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只鞋子——它还是安静地放在鞋柜上,没有任何异常。

    

    他把鞋子塞进背包里,决定带去给林语棠看。

    

    走出公寓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五楼的窗户是暗的,但他总觉得窗台上站着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色鞋子的东西。

    

    他用力摇了摇头,骑上机车,往林语棠的住处骑去。

    

    凌晨一点的大台北,路上几乎没有车。他从三重骑上台北桥,桥下的淡水河黑得像一摊墨汁,只有河面上偶尔反射出路灯的光。骑到桥中间的时候,他感觉到后座震了一下。

    

    不是路面颠簸的那种震——而是有什么东西坐上了后座。

    

    他猛回头看。

    

    后座是空的。

    

    但坐垫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坐在那里,然后离开了。

    

    “干你娘。”刘丞翰又骂了一声,催紧油门,以最快速度冲过台北桥。

    

    ## 二

    

    林语棠住在中山区的一条巷子里,一栋旧公寓的四楼。刘丞翰把机车停在楼下,抬头看她的窗户——灯全亮着,像是圣诞树一样。

    

    他按了门铃,林语棠几乎是立刻开了楼下的门。他爬上四楼,看到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羽绒外套,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

    

    “你也太夸张了吧?”刘丞翰看着她的装扮,“现在几度?二十度你穿羽绒服?”

    

    “我冷。”林语棠说,脸色苍白。她让他进门,然后立刻把门关上,锁了三道。

    

    刘丞翰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姜汤,旁边放着一本打开的《金刚经》。电视开着,转到购物频道,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沾锅。

    

    “你这是做什么?”刘丞翰指了指电视。

    

    “我不想让家里太安静。”林语棠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购物频道的人讲话很大声,比较有……有人气。”

    

    刘丞翰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背包打开,拿出那双红色小鞋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林语棠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我说‘有点事’的原因。”刘丞翰把刚才在家里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所以……”林语棠慢慢开口,“祂跟着你回家了。”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巧合。可能有人恶作剧——”

    

    “丞翰。”林语棠打断他,“你今天在电梯里,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刘丞翰没有回答。

    

    “我有。”林语棠说,声音变得很轻,“在电梯里的时候,我觉得有人拉着我的衣角。我以为是你,但回头看的时候,你站在我后面,离我至少有半步的距离。那个拉我衣角的手……”

    

    她停下来,做了一个手势,大概比划出一个小孩子手的大小。

    

    “很小。”

    

    客厅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那是一盏LED吸顶灯,买了不到半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灯又闪了一下。

    

    然后是电视——购物频道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阵沙沙的杂音,画面变成灰白色的雪花点。在那个年代已经几乎看不到这种画面了,因为台湾的电视讯号早就全面数字化了。

    

    “信号干扰吧?”刘丞翰说,拿起遥控器转台。

    

    转到哪一台都是雪花。

    

    他关掉电视,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可以听到墙壁里面水管的声音,还有楼上住户走路的脚步声——

    

    不对。

    

    楼上住户走路的脚步声?

    

    “语棠,”刘丞翰压低声音,“你住顶楼对不对?”

    

    林语棠的脸色更白了。他们住的是老公寓,四楼就是最高层,上面是顶楼加盖的铁皮屋,但那个铁皮屋早就没人住了——上次台风天的时候,铁皮屋顶被吹飞了一半,到现在都没修。

    

    但此刻,天花板上确实有脚步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忙碌的脚步,而是一种很缓慢的、漫无目的的踱步。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哒……哒……哒……”

    

    每一步都很轻,但每一步都很清楚。

    

    刘丞翰站起来,走到窗边,探头往上看。从窗户的角度看不到顶楼,但他可以看到外墙上的铁窗——每一户的铁窗都装了遮雨棚,雨棚上积着灰尘和落叶。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脚。

    

    很小的脚。穿着一双红色的鞋子。

    

    就站在四楼窗户正上方的雨棚边缘。

    

    “操——”

    

    他还没骂完,那双脚就消失了。不是跳下去的,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上拉走了一样,瞬间就不见了。

    

    天花板上又传来一声“哒”。

    

    然后是安静。

    

    彻底的安静。

    

    “丞翰?”林语棠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你看到了什么?”

    

    刘丞翰没有回答。他走回茶几旁边,把那双红色小鞋拿起来,翻到鞋底。

    

    鞋底的花纹——那朵六瓣花——中间的那个圆圈,正在慢慢地渗出一滴液体。

    

    红色的。

    

    他以为是血,但凑近闻了一下——

    

    是糖水。

    

    甜的。

    

    像是在某个炎热的夏日午后,一个小女孩穿着这双鞋走过滚烫的柏油路,去巷口买了一只糖葫芦,糖水滴在鞋子上,渗进了鞋底的花纹里。

    

    然后那个夏天再也没有结束。

    

    她再也没有把鞋子脱下来。

    

    ## 三

    

    “我们不能这样待着。”刘丞翰忽然说,声音比之前坚定了很多,“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不用睡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

    

    “打电话给阿坤师。”

    

    他拿起手机,翻到阿坤师的号码——那是今天白天阿坤师留给他的,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板上。他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喂……”阿坤师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谁啊?”

    

    “阿坤师,是我,丞翰。今天跟您去西宁国宅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怎么了?”阿坤师的声音忽然清醒了。

    

    刘丞翰把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红色小鞋、镜子上的字、机车后座的凹痕、天花板上的脚步声、雨棚上的脚。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阿坤师?”

    

    “我在。”阿坤师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沉,“你听我说,现在不要做任何事。不要出门,不要念经,不要画符,不要上网查资料。”

    

    “为什么?”

    

    “因为你越是在意祂,祂就越有力量。”阿坤师说,“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祂‘我看到你了’。你懂吗?”

    

    “那我要怎么办?”

    

    “睡觉。”阿坤师说,“把灯开着睡。明天一早,天亮之后,你来找我。我在店里等你。”

    

    “可是语棠——”

    

    “你们两个一起过来。”阿坤师说完就挂了电话,没有给刘丞翰追问的机会。

    

    刘丞翰把阿坤师的话转述给林语棠。两个人决定今晚就待在客厅,开着灯,开着电视——虽然电视还是雪花画面,但至少声音可以填补一些空白。

    

    “你先睡吧,”刘丞翰说,“我守着。”

    

    “我睡不着。”

    

    “那就闭着眼睛休息。”

    

    林语棠躺在沙发上,把羽绒外套拉到下巴。刘丞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紧紧握着那双红色小鞋——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没有把它丢掉,只是觉得,与其让它不知道在哪里,不如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凌晨三点,林语棠终于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但偶尔会抽搐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刘丞翰没有睡。他盯着天花板,听着楼上的动静——从那双脚消失之后,天花板上就再也没有声音了。但这种安静比有声音更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声音会再出现。

    

    他拿起手机,打开今天拍的素材,又看了一遍那个只有一帧的画面。

    

    小女孩。红鞋。长头发。

    

    他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

    

    这一次,他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小女孩的右手,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圆形的、球状的东西。

    

    是那个皮球。

    

    就是他们在楼梯间捡到的那个、写着“大业百货”的旧皮球。

    

    但画面太模糊了,他无法确定。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碎片在旋转——西宁国宅的田字型走廊、四楼被胶带贴住的按钮、楼梯间上吊的绳子、走廊尽头的小手印、皮球、红鞋、镜子上的“等”字——

    

    “等”。

    

    等什么?

    

    等谁?

    

    等他们回去吗?

    

    他想起阿坤师说的那句话:“不是凶,是满。”

    

    满。像是有什么东西太多了,多到溢出来,多到整栋楼都装不下,所以要往外找。要找新的——

    

    新的什么?

    

    新的玩伴。

    

    刘丞翰打了个寒颤,把羽绒外套裹得更紧。

    

    ## 四

    

    早上七点,天刚亮,刘丞翰就把林语棠叫醒了。

    

    两个人在便利商店买了咖啡和饭团,骑上机车往西门町的方向去。白天的西宁南路跟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骑楼下卖电子零件的小贩已经开张,音响店传出测试喇叭的砰砰声,市场里鱼贩的吆喝声此起彼落。西宁国宅就矗立在那里,灰扑扑的,像是一个宿醉未醒的老人,被清晨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阿坤师的音响维修店就在国宅正对面,一个大约五坪大小的狭长空间。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橱窗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扩大机、喇叭、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电子零件。

    

    刘丞翰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进来。”阿坤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扩大机,手里拿着一支烙铁。桌上有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放着一个菸灰缸,里面有七八个菸屁股。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凹陷,眼白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坐。”阿坤师指了指工作台前的两张折叠椅。

    

    刘丞翰和林语棠坐下来。刘丞翰把那双红色小鞋放在工作台上。

    

    阿坤师看了那双鞋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他放下烙铁,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昨天晚上,”他慢慢说,“回去之后,查了一些资料。”

    

    “什么资料?”

    

    “关于这双鞋。”阿坤师用烟头指了指那双红色小鞋,“你知不知道,在西宁国宅的传说里面,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

    

    刘丞翰摇头。

    

    “大约二十年前,”阿坤师说,“西宁国宅里面住着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那个妈妈在附近的卡拉OK上班,晚上出门,天亮才回来。小女孩常常一个人在家。”

    

    他停了一下,又吸了一口烟。

    

    “有一天晚上,那个妈妈下班回来,发现小女孩不见了。她报了警,整栋楼找了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后来——”

    

    “后来?”

    

    “后来有人在顶楼的水塔里面找到了她。”阿坤师的声音很低,“小女孩穿着她最喜欢的那双红色娃娃鞋,整个人泡在水塔里面。法医说,她是自己爬进水塔的,盖子也是从里面盖上的。”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自己爬进水塔,还从里面盖上盖子?”刘丞翰问。

    

    阿坤师看着他,没有回答。

    

    “所以那个小女孩就是……”

    

    “没有人知道。”阿坤师打断他,“传说有很多版本。有人说那个小女孩就是穿红鞋的,有人说不是。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放在桌上。标题是:

    

    《西宁国宅五岁女童离奇溺毙水塔检方排除他杀》

    

    日期是民国八十七年,1998年。

    

    “你看第三段。”阿坤师说。

    

    刘丞翰凑过去看。第三段写着:

    

    “……死者陈小妹妹被发现时身着红色洋装,脚穿红色娃娃鞋。警方表示,水塔盖由内部反锁,初步排除外力介入可能……”

    

    “红色娃娃鞋。”刘丞翰念出来,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双鞋。

    

    “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双,”阿坤师说,“但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东西,跟她脱不了关系。”

    

    “可是……”林语棠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如果那个小女孩已经死了二十几年,她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这里?”

    

    阿坤师看了她一眼,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西宁国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传说?为什么有人上吊、有人跳楼、有人被砍、有人溺毙——一栋楼而已,哪来这么多死人?”

    

    他站起来,走到橱窗前,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阳光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双红色小鞋上,鞋面上的深色渍痕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那是血,干涸了很久的血。

    

    “我昨天晚上查了更早的资料,”阿坤师说,“西宁国宅这块地,在日治时期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两个人摇头。

    

    “是刑场。”阿坤师说,“日本人在这里处决政治犯。斩首的。”

    

    他用手比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后来国民政府来台湾,这块地变成了……你知道台北市的‘十四号公园’预定地吗?就是大安森林公园那个。但西宁这边一直没征收,最后就盖了国宅。”

    

    “所以这块地本来就不干净?”

    

    “不只是不干净。”阿坤师坐回工作台前,“是怨气太重了。刑场的怨气,加上后来几十年累积的意外、自杀、凶杀——全部都压在这一栋楼里面。这就是我说的‘满’。”

    

    他拿起那双红色小鞋,翻到鞋底,看着那朵六瓣花的花纹。

    

    “那个小女孩,她不是最凶的。她甚至不是最可怜的。”阿坤师说,“但她是最年轻的。五岁。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死在水塔里面,泡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丞翰和林语棠都听懂了。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死得那么孤独,那么痛苦,她的魂魄不会像成年人那样知道要“离开”。她会留在那里,留在她最后待的地方,等待——

    

    等待有人来找她。

    

    等待有人来陪她。

    

    “所以她跟着我们,”刘丞翰说,“因为她想要……”

    

    “想要有人陪她玩。”阿坤师替他说完,“你看到那个皮球了吗?那是她的。大业百货,那是她妈妈带她去过的唯一一家百货公司。她一直抱着那个球,一直抱到她爬进水塔的那一天。”

    

    工作台上的烙铁忽然发出“嗞”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滴到了上面。

    

    三个人同时看向烙铁。

    

    烙铁的尖端,有一滴水。

    

    一滴清澈的、没有味道的水。

    

    像是某个小女孩的眼泪。

    

    ## 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刘丞翰问,“把鞋子还回去?”

    

    “还回去没有用。”阿坤师摇头,“她已经记住你了。你进了她的楼,你拍了她的照片,你拿了她的球——”

    

    “球我们没拿啊!我们放在楼梯扶手上了!”

    

    “你碰过了。”阿坤师说,“对她来说,碰过了就是她的。你懂吗?一个小孩子的逻辑——你碰了我的东西,你就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朋友,你就要留下来陪我。”

    

    林语棠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不要……”她小声说,“我不要留下来……”

    

    “没有人要你留下来。”阿坤师的语气软了一些,“我只是在告诉你们事情的严重性。你们两个现在的情况是——”

    

    他指了指刘丞翰:“你,她把鞋子留在你家门口。这是一个邀请。”

    

    又指了指林语棠:“你,她在你浴室的镜子上写了一个‘等’字。这是一个承诺。”

    

    “邀请和承诺?”

    

    “对。邀请你去她家——也就是西宁国宅。承诺会等你过去。”阿坤师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如果你们不去,她就会一直来。每天晚上来。直到你们受不了,自己走回去。”

    

    “这是什么逻辑?!”刘丞翰几乎要站起来了,“我不去她会怎样?”

    

    “你不会想知道的。”阿坤师说,“你知道‘牵魂’吗?”

    

    两个人摇头。

    

    “这是老一辈的说法,”阿坤师解释,“有些往生的小孩子,尤其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他们的魂魄会去找活人‘牵’。不是抓交替那种,是……怎么说呢,像是小孩子拉着你的手,要你陪她玩。你一开始会觉得没什么,只是做一个梦、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但时间久了——”

    

    他停下来,点起今天的第三根烟。

    

    “时间久了,你就会越来越想回去。你会觉得那栋楼在叫你。你会听到那个皮球弹跳的声音,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你会开始失眠,因为你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双红色鞋子站在你的床边。然后有一天——”

    

    “有一天怎样?”

    

    “有一天你会自己走回去。你会搭电梯上到顶楼,走到水塔旁边,然后——”

    

    阿坤师没有说完,但刘丞翰已经懂了。

    

    然后你会爬进去。

    

    然后你会跟她一样,泡在水里,穿着红色的鞋子,等待下一个人的到来。

    

    “干……”刘丞翰瘫坐在椅子上,“那我不要睡觉总行了吧?”

    

    “你可以三天不睡觉,你可以三十天不睡觉,但你可以三年不睡觉吗?”阿坤师反问,“你一辈子不睡觉吗?”

    

    刘丞翰沉默了。

    

    “那要怎么办?”林语棠擦掉眼泪,声音忽然比之前稳定了很多,“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阿坤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有两个办法。”他说,“第一个,去找专业的处理。我认识一个老师,在万华那边做这一行的,专门处理这种……跟过来的。他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她送走。”

    

    “第二个呢?”

    

    “第二个,”阿坤师犹豫了一下,“回去。回到西宁国宅,回到她出事的地方,跟她好好说。跟她说你不是她的玩伴,你有自己的家,你会找人来帮她。好好的、认真的、诚心诚意的说。”

    

    “这不就是回去送死吗?”刘丞翰皱眉。

    

    “不是送死,是了结。”阿坤师说,“她现在跟着你们,是因为你们在她的地盘上拍了东西、碰了她的东西、看到了她的东西。她没有恶意——至少我不觉得她有恶意。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一个要拉我进水塔的小女孩,你说她没有恶意?”

    

    “她不是要拉你进水塔,”阿坤师纠正他,“她是想带你去看她最喜欢的地方。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水塔就是她的游泳池,她的秘密基地。她想跟你分享。”

    

    刘丞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解释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可怕——不是因为它是恶意的,而是因为它是善意的。

    

    一个孤独的小女孩,死了二十几年,终于有人走进了她的楼,拿起了她的球,看到了她的鞋子。她以为他们是来陪她玩的。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我选第一个。”刘丞翰说,“去找那个老师。”

    

    阿坤师点点头:“好。我帮你约。但是——”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红色小鞋。

    

    “在这之前,这双鞋子你们要带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这是她的东西。你如果把她的东西留在别人那里,她会生气。”阿坤师说,“小孩子生气的时候,比大人难搞多了。”

    

    刘丞翰看着那双鞋,觉得它比昨天晚上更旧了。鞋面的龟裂更深了,深色的渍痕也更明显了。但鞋底的花纹——那朵六瓣花——却比昨天晚上更清晰。

    

    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着那个图案。

    

    一边描,一边等。

    

    ## 六

    

    他们离开阿坤师的店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阳光很强,西宁南路被晒得发白。国宅的外墙在阳光下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旧大楼,灰扑扑的,无精打采的,跟旁边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但刘丞翰知道,在那扇看起来普通的窗户后面——五楼、六楼、七楼、顶楼——有着不普通的东西在等着他。

    

    他把那双红色小鞋塞回背包,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锁头。

    

    “你真的要把鞋子带回去吗?”林语棠问。

    

    “阿坤师说的,不带回去她会生气。”刘丞翰苦笑,“我宁愿面对一双鞋子,也不愿意面对一个生气的小女鬼。”

    

    “那我们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去找你,我们在你家过夜。灯全开,电视全开,手机充饱电。”刘丞翰说,“明天阿坤师会带我们去万华找那个老师。”

    

    林语棠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

    

    他们各自骑上机车,约好晚上八点在林语棠家集合。刘丞翰骑回三重的路上,一直觉得背包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的声音。

    

    他把背包放在机车的脚踏板上,用脚夹住。

    

    骑到台北桥的时候,他又感觉到后座震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握紧把手,看着前方的路,一路骑回三重。

    

    回到家,他把背包放在玄关的地上,没有带进房间。然后他洗了个澡——这次洗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坐在电脑前,打开今天早上阿坤师给他的那张剪报的照片。

    

    他仔细地读完了整篇报道。

    

    报道里说,陈小妹妹,五岁,母亲在卡拉OK上班,父亲不详。最后被见到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邻居说看到她在走廊上玩皮球。隔天早上母亲回家发现女儿不在,报警搜索,三天后在顶楼水塔发现遗体。

    

    法医鉴定死因为溺水,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性侵痕迹。水塔盖由内部反锁,警方排除他杀及意外——因为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不可能从内部反锁水塔盖。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着:

    

    “警方表示,本案仍有诸多疑点待厘清,将择日召开专案会议。陈小妹妹之遗体已由母亲领回,择期火化。”

    

    疑点待厘清。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二十几年过去了,疑点从来没有被厘清过。没有人知道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是怎麽爬进水塔的,没有人知道水塔盖为什么从里面反锁。

    

    只有一双红色的小鞋子,留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找到。

    

    刘丞翰关上电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但他做了一个梦——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水塔旁边。水塔是灰色的,圆形的,大概有两公尺高。水塔的盖子打开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个皮球。

    

    大业百货的皮球。

    

    他低头看水塔里面的水——水很清,清到他可以看到水塔的底部。

    

    底部有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红色的洋装,脚上穿着红色的娃娃鞋,头发在水里飘散开来,像是海藻。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睡着了。

    

    但她没有睡着。

    

    因为她的嘴巴在动。

    

    她在说什么。

    

    刘丞翰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水面——

    

    “……来玩。”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三重的老公寓。早上十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

    

    他坐起来,全身都是冷汗。

    

    背包还在玄关。

    

    拉链是开的。

    

    锁头不见了。

    

    而那双红色的小鞋子——

    

    正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鞋尖朝内。

    

    朝着他的脸。

    

    像是她刚刚站在床边,弯下腰,把鞋子轻轻地放在他身边。

    

    然后低头看了他很久。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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