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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拆除
    刘丞翰站在西宁国宅一楼的中庭,抬头往上看。

    

    清晨六点的光线从大楼顶部的天井洒下来,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光框。他站在光框的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入口。天井正上方是十六楼的天空,淡蓝色的,有几片薄云,看起来很正常。但天井的四面——从一楼到十六楼——每一层都有走廊,每一层走廊都有栏杆,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像是一座巨大的、垂直的监牢。栏杆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铁门和窗户,有些开着,有些关着,有些用红砖封死。刘丞翰数了一下,封死的窗户大概有十几扇,散落在不同的楼层,没有规律,像是建筑本身长了肿瘤之後被粗糙地切除。

    

    阿坤师站在他旁边,今天穿着跟上次一样的深蓝色polo衫和白色运动鞋,但脖子上多挂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八卦牌,铜质的,大概只有五十元硬币那么大,在晨光下反射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唇紧抿着,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老兵。

    

    “你准备好了吗?”阿坤师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市场开始营业的声音盖过——鱼贩在远处吆喝,推车的轮子碾过磁砖,有人在用台语讨价还价。白天的西宁国宅,一楼的市场总是很热闹,仿佛那些在楼上发生的事情跟楼下完全无关。

    

    刘丞翰拍了拍口袋。左边口袋是那颗钮扣,右边口袋是碎成两半的小红镜,背后背包里是陈老师给他的一包盐、一束香、还有一张新的符——这张符不是黄色的,是红色的,上面用金色的朱砂画着刘丞翰看不懂的符文,符纸的边缘有一些烧焦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但没有烧完。陈老师给他这张符的时候说:“这不是给你用的。这是给那个住户的。让他带在身上,至少可以撑过今天晚上。”

    

    “如果撑不过呢?”刘丞翰当时问。

    

    陈老师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包盐推到他面前,说:“盐撒在门口。不要撒成一条线——要撒成一个圆。祂们不怕直线,但怕圆。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祂们进不去。”

    

    “不是说鬼怕盐吗?”

    

    “不是怕。是盐会让祂们‘不稳定’。像是……你在一个很稳定的讯号中间加了干扰。祂们还是看得到你,但碰不到你。”

    

    “那要是我走出那个圆呢?”

    

    “不要走出去。”陈老师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走进去之後,就不要出来。等事情做完,直接从圆里面离开。不要走回头路。”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电玩攻略。”

    

    “这不是电玩。”陈老师的声音很轻,“这是真的。你进去的那间房间——六楼三号——是整栋楼最糟糕的位置。它在田字型的正中央,四个方向都有走廊,所有的‘气’都会经过那里。那间房间就像是……一个十字路口。所有的东西都会在那里交会。”

    

    “所有的东西?”

    

    “所有被困在这栋楼里的东西。四楼的、顶楼的、地下室刑场留下来的——全部都会经过那里。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本能地移动,沿着走廊走,走过那个十字路口,然後继续走。一直走。”

    

    “张明伟住在那个十字路口?”

    

    “对。所以他听到的不是一两个东西——是全部。几十个、几百个东西,每天晚上从他的门口经过。”

    

    刘丞翰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问了一个让陈老师也沉默的问题:

    

    “那他为什麽不搬?”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她拿起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中盘旋,像是一个犹豫不决的灵魂。

    

    “因为他没有地方可以搬。”她说,“他是一个夜班保全,月薪三万二,租那个房间一个月只要六千块。台北市你找不到更便宜的房子了。他不是不知道那间房间有问题——他是没有选择。”

    

    刘丞翰现在站在六楼三号的门口,想起陈老师那句话,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春联。不是过年贴的那种红色春联——是一张已经褪色到几乎变成白色的春联,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笔迹很工整,像是印刷体:

    

    “出入平安”

    

    但“平安”两个字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圈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阿坤师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春联,眉头皱得很紧。

    

    “这不是张明伟贴的。”阿坤师低声说。

    

    “那是谁贴的?”

    

    “这间房间以前的住户。大概是十年前搬走的那个——一个退休老师。他搬走之前贴了这张春联。你看那个红圈——”

    

    阿坤师指了指那两个被圈起来的字。

    

    “那不是‘圈’。那是‘锁’。用红笔把字锁起来,让‘平安’两个字留在门上,不要跑掉。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方法。把好的东西锁在门上,让坏的东西进不去。”

    

    “有用吗?”

    

    阿坤师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张春联,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敲了门——三下,很轻,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敲在一个很大的空房间里。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眼眶凹陷的、属於一个长期失眠的人的眼睛。眼睛眨了眨,然後门打开了。

    

    张明伟站在门口。他大概三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内衣和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蓝白拖。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至少三天没刮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期没有睡觉的、腐败的气味。

    

    “你……你就是刘丞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我是。这是阿坤师,在对面开音响店的。”

    

    张明伟看了阿坤师一眼,点了点头,然後侧身让他们进去。

    

    刘丞翰走进房间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重量。跟第一次走进西宁国宅时的感觉一样,但更重、更沉、更压迫。像是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压缩过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吸,才能把足够的氧气送进肺里。

    

    房间不大,大概八坪左右,格局很简单——一进门是客厅,右边是卧室,左边是厨房和浴室。家具很简陋,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小电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茶几上放满了空泡面碗和宝特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混合着泡面味精和汗水的气味。

    

    但刘丞翰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

    

    墙壁。

    

    房间的四面墙壁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壁纸——是纸。一张一张的A4纸,用胶带贴在墙上,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没有空隙。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同一个字,写了几百遍、几千遍:

    

    “静”

    

    全部都是“静”。用原子笔写的、用铅笔写的、用马克笔写的。有些字写得很工整,有些字写到一半就歪掉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有些纸上只有一个“静”字,有些纸上写满了一整页的“静静静静静静静”,字迹从整齐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疯狂的线条,最後变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墨团。

    

    张明伟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着刘丞翰在观察墙上的字,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疯。”他说,“但我没有办法。那些声音——脚步声、呼吸声——每天晚上都有。我试过戴耳塞,没有用。我试过开音乐,没有用。我试过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还是听得到。它们不在外面——它们在墙壁里面。在墙壁里面走来走去,呼吸、呼吸、呼吸。”

    

    他走到一面墙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纸。纸张已经被摸到起毛球了,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墙。

    

    “我开始写字大概是两个月前。我发现如果我专心写字——写同一个字——就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声音。‘静’。安静的静。我一边写一边告诉自己:很安静,这里很安静,没有声音,什麽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刘丞翰,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但有时候,我写到一半,会发现纸上多了一个字。不是我写的。在我写的‘静’字旁边,多了一个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给他们看。纸上满满的都是“静”字,但在纸张的正中央,有一个不同的字,笔迹很细、很整齐,像是用小指指甲刻上去的:

    

    “闹”

    

    “闹。”张明伟念出那个字,“安静的反面。它在告诉我——你不可能安静。你在我的地盘上,你不可能安静。”

    

    刘丞翰看着那个“闹”字,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搅。那个字的笔划很细,但每一笔都很深,几乎要把纸张割破。写字的人——或东西——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置疑的主权。

    

    阿坤师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附近,没有走进房间中央,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不敢再往前一步。他的眼睛在房间里扫视,从墙上的纸看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看到地板。

    

    “地板。”阿坤师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刘丞翰低头看地板。

    

    地板上有一条线。不是画出来的线——是地板本身的颜色不一样。从门口到窗户,有一条大约十公分宽的、颜色较浅的区域,像是有人用砂纸把地板表面的漆磨掉了。那条线从门口笔直地延伸到窗户,然後在窗户前面停下来。

    

    窗户是关着的。窗户的玻璃上有雾气——不是外面的雾气,是里面的。像是有人在窗户的这一面,用温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气。

    

    雾气上面有字。

    

    跟墙上那个“闹”字一样的笔迹:

    

    “你来了。”

    

    刘丞翰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逆流。窗户外面是六楼的走廊——空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灰色的磁砖上,很正常。但那三个字是从里面写的。有人在房间里面,站在窗户前面,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这三个字。

    

    可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这是你写的吗?”刘丞翰问张明伟。

    

    张明伟摇头。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到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它知道你要来。”张明伟说,声音几乎是气音,“它一直在等你。”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刘丞翰可以看到自己的呼吸——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盘旋。墙上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用指甲轻轻刮着。天花板上的灯开始闪烁——一明一灭、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快到像是在传递某种讯息。

    

    “阿坤师,”刘丞翰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是不是应该——”

    

    “不要动。”阿坤师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不正常,“不要慌。陈老师说过的——你越害怕,祂就越有力量。”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盐,递给刘丞翰。

    

    “撒一个圆。现在。”

    

    刘丞翰接过盐包,打开封口。他蹲下来,开始在脚下撒盐——白色的盐粒从袋子里流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的手在发抖,盐线有点歪,但他尽量让它形成一个圆形。圆不大,大概只够三个人紧紧站在一起。

    

    他撒完最後一把盐的时候,天花板的灯灭了。

    

    不是闪烁——是直接灭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不是那种有微光的黑暗——是绝对的、浓稠的、像是被黑色绒布罩住的黑暗。刘丞翰伸手在自己面前挥了挥,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手。

    

    “不要动。”阿坤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在他的左边,“站在圆里面。不要出去。”

    

    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左边有阿坤师的体温,右边是张明伟——张明伟在发抖,抖得很厉害,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喀喀喀”的声音。

    

    然後声音来了。

    

    从墙壁里来的。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几十个人的、几百个人的。它们在墙壁里面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整齐划一的节奏,像是一支军队在行进。每一步都很重,重到地板在震动,墙壁在震动,空气在震动。那些贴在墙上的纸张发出剧烈的沙沙声,像是几百只飞蛾在拍打翅膀。

    

    然後是呼吸声。

    

    很重、很慢的呼吸。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它们呼吸的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深、有的浅,但它们全部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混乱的、像是交响乐般的声响。空气在它们的呼吸之间被抽乾、被灌满、被抽乾、被灌满,刘丞翰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风箱里面,被压缩、被拉伸、被压缩、被拉伸。

    

    “它们来了。”张明伟的声音在颤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它们会一直走到早上五点。一直走。一直呼吸。”

    

    “今晚不一样。”阿坤师的声音很低,“今晚它们知道有人在这里。它们知道你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

    

    “它们在等你。”

    

    黑暗中有东西动了。刘丞翰看不到,但他感觉得到——有什麽东西在圆的外面,在黑暗中,慢慢地移动。不是脚步声的那种移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谨慎的移动,像是猎物在接近猎物。不对——是猎人在接近猎物。

    

    他感觉到有什麽东西在看着他。不是一个——是好几个。从不同的方向。从左边、从右边、从前面、从後面。从天花板。从地板

    

    圆的外面,黑暗中,出现了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两个发光的点,绿色的,悬在半空中,大概离地面两百公分的高度。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从左到右,像是在扫描圆里面的三个人。然後又出现了一双——红色的,大概一百五十公分的高度。然後又一双——白色的,在地板附近,大概只有三十公分高。

    

    眼睛。越来越多的眼睛。绿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它们在黑暗中亮起来,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但比星星更密集、更靠近、更……饥饿。几十双、几百双眼睛,围绕着那个盐撒成的圆,形成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圆环。

    

    它们在看着他。

    

    刘丞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在发软。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钮扣——钮扣是烫的,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他又摸了一下那两半碎掉的小红镜——镜子是冰的,冰到他的指尖几乎失去知觉。

    

    “张明伟,”刘丞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陈老师给你的符呢?”

    

    张明伟没有回答。

    

    “张明伟?”

    

    张明伟还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刘丞翰伸手往右边摸——张明伟不在那里。他摸到的只有空气。

    

    “张明伟?!”

    

    “他走出去了。”阿坤师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他走出圆了。”

    

    “什麽时候?!”

    

    “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大概……一分钟前。他走出去的时候,那些眼睛就出现了。”

    

    “他为什麽要走出去?!”

    

    “因为它们在叫他。”阿坤师说,“就像叫周明宏一样。叫他的名字。一直叫、一直叫。叫到他无法忍受。叫到他必须回应。叫到他走出那个唯一能保护他的圆。”

    

    刘丞翰在黑暗中拼命地往右边看,但他什麽都看不到。只有那些眼睛——几百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是在等待什麽。

    

    然後他听到了张明伟的声音。

    

    从圆的外面传来的。从黑暗中传来的。从那些眼睛的方向传来的。

    

    “……来……”

    

    “……来……”

    

    “……来这里……”

    

    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但刘丞翰听得出来——那是张明伟的声音。他在叫他们过去。

    

    “不要动。”阿坤师的手按住了刘丞翰的肩膀,力道很大,“不要出去。那不是张明伟在说话。”

    

    “那是什麽?”

    

    “那是它们在说话。用他的嘴。”

    

    黑暗中,张明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变得清晰了,变得近了,变得像是贴在刘丞翰的耳朵旁边说的:

    

    “来嘛。来陪我玩。”

    

    刘丞翰的血液冻结了。

    

    那是陈怡君的声音。

    

    五岁小女孩的声音。稚嫩的、天真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语气。

    

    “来嘛。来陪我玩。我好无聊。”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从那些眼睛的方向传来。但刘丞翰知道那不是陈怡君——她已经走了。她穿着新鞋子,走上了那条路,去了妈妈那里。这不是她。

    

    这是别的东西。用了她的声音。用了她说过的话。用了她最有效的那句话——那句会让刘丞翰心软、会让他走出去、会让他离开这个圆的那句话。

    

    “你不是陈怡君。”刘丞翰说,声音在发抖,但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坚定,“你不需要骗我。我知道她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

    

    然後声音变了。不再是陈怡君的声音——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被埋在这里的。”刘丞翰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你在四楼你。没有人来看你。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黑暗中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所有的眼睛——几百双——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几百盏灯同时被开关切了一下。

    

    “很久。”那个声音说。不再是陈怡君的声音,不再是成年男人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身份。只是声音。纯粹的、来自黑暗深处的声音。

    

    “很久很久。没有人来。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乎。”

    

    “我知道。”刘丞翰说,“我来了。”

    

    黑暗中的眼睛又闪烁了一下。这次闪烁的时间更长,像是那些眼睛在犹豫。

    

    “你不是来拜我们的。”声音说,“你是来带他走的。”

    

    “我是来帮他的。就像我帮那个小女孩一样。”

    

    “她走了。她走了,我们还在这里。”

    

    “我知道。所以我也会帮你们。”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那些眼睛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在彼此沟通,像是在讨论什麽。几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形成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脉动,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的心跳。

    

    然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是震动,低到刘丞翰的骨头都在共鸣:

    

    “你帮不了我们。我们太多了。我们太久了。我们已经不是……我们已经不是我们了。”

    

    “那是什麽?”

    

    “我们是这栋楼。这栋楼就是我们。墙壁是我们,地板是我们,天花板是我们。你拆不掉我们。你超度不了我们。你只能……跟我们一起。”

    

    圆外面的黑暗中,那些眼睛开始移动。它们不再是一个圆环——它们开始往内缩,往圆的方向靠近。盐撒成的圆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白光——刘丞翰第一次注意到盐会发光——那些眼睛靠近圆的时候,白光就会变亮,像是在阻挡它们。但它们一直在靠近,一直在靠近,盐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刘丞翰的眼睛开始痛。

    

    “盐撑不了多久的。”阿坤师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依然冷静,但刘丞翰听得出来——阿坤师也在害怕,“你要做决定。现在。”

    

    “做什麽决定?”

    

    “你来这里是为了张明伟。你找到他,带他回来,然後我们走。”

    

    “他在哪里?”

    

    阿坤师没有回答。他用下巴指了指黑暗深处——那些眼睛最密集的地方。在几百双眼睛的正中央,有一个黑色的、人形的轮廓。那个人形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是张明伟。

    

    他站在圆的外面,站在那些眼睛的正中央,站在那个十字路口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面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在动,在说些什麽,但没有声音。

    

    “他在那里。”阿坤师说,“你要去把他带回来。”

    

    “走出圆?”

    

    “对。”

    

    “你说过不要走出圆!”

    

    “那是之前。现在不一样。现在你要走出去,把他拉回来。然後你们两个跑回来。跑进圆里面。不要回头。”

    

    “这是你临时想出来的计画吗?”

    

    “对。”

    

    “这计画听起来很烂。”

    

    “你有更好的吗?”

    

    刘丞翰没有更好的计画。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後他把脚抬起来,跨过那条盐线。

    

    走出圆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些眼睛——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他。不是看着他——是“转向”他。像是几百盏聚光灯同时打在他身上。他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实体的重量,像是几百只手同时压在他身上,要把他压倒、压垮、压进地板里面。

    

    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张明伟站在他面前,大概三公尺的距离。但这三公尺在黑暗中显得像是三百公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流沙上,地板在脚下蠕动,像是活的。他低头看地板——地板的磁砖在动。不是裂开——是在呼吸。整片地板在缓缓地起伏,跟着那个巨大的呼吸声的节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刘丞翰踩在呼吸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张明伟。那些眼睛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圆弧,跟着他移动,像是一群观众在看一场表演。他感觉到它们的好奇——不是恶意的好奇,而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看到新鲜事物的、饥渴的好奇。

    

    他走到张明伟面前。

    

    张明伟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是两口井。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同一句话,一遍一遍地重复:

    

    “……来……来……来……”

    

    刘丞翰伸手,抓住张明伟的手臂。手臂是冰的——不是一般的冰,是那种已经冰了很久的、像是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肉的那种冰。他用力拉了一下——张明伟没有动。他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纹风不动。

    

    “张明伟!”刘丞翰喊他的名字,“醒来!跟我回去!”

    

    张明伟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是一下——但那一瞬间,瞳孔缩小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点虹膜的颜色。棕色的、活人的颜色。

    

    “……丞翰?”张明伟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来了?”

    

    “我来了。跟我走。”

    

    “……它们不让我走。”

    

    刘丞翰低头看张明伟的脚。他的脚踩在地板上——但地板在“包住”他的脚。磁砖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地往上生长,盖住了他的脚踝,像是一双灰色的、石头做的袜子。

    

    “干——”刘丞翰骂了一声,蹲下来,用手去拨那些磁砖。磁砖是软的——不应该是软的——它们在他的手指间碎裂,像是乾掉的泥土。他拼命地挖,把那些灰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拨开,露出张明伟的脚踝。脚踝是紫色的,像是血液不流通了很久。

    

    “走!”刘丞翰站起来,用尽全力拉张明伟的手臂。张明伟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从磁砖里拔出来了,发出“啵”的一声,像是拔萝卜的声音。

    

    他们转身,往圆的方向跑。

    

    那些眼睛在他们身边炸开了。

    

    不是“眼睛”炸开——是那些发光的点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几百道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房间。刘丞翰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房间的全貌——

    

    墙壁上的纸张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几百只手,从墙壁里面伸出来。成年人的手、老年人的手、小孩子的手。有些手是完整的,有些手只剩下骨头,有些手的手指是断的,露出白色的骨茬。它们从墙壁里伸出来,伸向他们,手指在空中抓着、捞着、想要抓住什麽。

    

    地板也在裂开。裂缝从墙角开始蔓延,像是蜘蛛网一样扩散到整个房间。裂缝里面有光——绿色的、微弱的光,像是从很深的地底透上来的。裂缝里还有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哭声。很多很多的哭声,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低沉的、像是教堂管风琴般的哀鸣。

    

    刘丞翰拉着张明伟跑。张明伟的脚不太听使唤,一拐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那些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几乎要碰到他们了——刘丞翰感觉到有一只手摸到了他的头发,冰凉的指尖在他的头皮上划过。他缩了一下脖子,加快了脚步。

    

    圆就在前面。阿坤师站在圆里面,伸出手,大喊:“快!快!”

    

    他们冲进圆的那一瞬间,那些手同时缩回去了。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几百只手在圆的外面停下来,指尖在盐线上方颤抖,但不敢越过那条细细的白线。

    

    刘丞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张明伟倒在他旁边,全身都在发抖,嘴唇已经变成紫色的了。阿坤师蹲下来,检查张明伟的脚——脚踝上有五个手指印,紫色的,深深地印在皮肤上,像是有人用力抓过。

    

    “走。”阿坤师站起来,“现在就走。不要回头。”

    

    他们三个人站起来,跨过盐线,走向门口。刘丞翰打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墙壁上的手不见了。地板上的裂缝不见了。那些眼睛也不见了。

    

    房间恢复了原样。墙上贴满了写着“静”的纸张,茶几上放着空泡面碗,电视机静静地待在角落。

    

    只有窗户不一样。

    

    窗户的玻璃上,除了“你来了”那三个字之外,多了一行字。很小的字,写在玻璃的角落,要很仔细才看得到:

    

    “下次带盐酥鸡。”

    

    刘丞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後关上了门。

    

    他们走下楼梯。六楼、五楼、四楼——走到四楼的时候,刘丞翰注意到那扇贴着“请勿进入”的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色了,变成暗红色,像是乾涸的血。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红布条,布条的尾端在空气中轻轻飘动——但走廊里没有风。

    

    门的後面,有什麽东西在呼吸。很重、很慢的呼吸。整扇门都在微微震动,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

    

    “不要停。”阿坤师低声说,“继续走。”

    

    他们加快脚步,走过四楼的门。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刘丞翰感觉到门後面有什麽东西在看着他——不是眼睛的那种看,而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地心引力般的注视。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

    

    三楼、二楼、一楼。

    

    他们走出西宁国宅的大门,站在骑楼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的、带着城市灰尘的、活人的阳光。市场已经全开了,鱼贩在喊“新鲜的吴郭鱼一斤八十”,菜贩在喊“高丽菜一颗五十”,早餐店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带着葱油饼和豆浆的香味。

    

    刘丞翰站在阳光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是温暖的、潮湿的、充满了人味。他的肺部在灼烧,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於喝到了水。

    

    张明伟靠在骑楼的柱子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的眼睛是正常的——瞳孔大小正常,有焦距,会眨眼。他看着刘丞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麽,但没说出来。

    

    “你先不要说话。”刘丞翰说,“你去阿坤师的店里休息一下。陈老师等一下会过来。”

    

    张明伟点了点头。阿坤师扶着他,走过马路,走进那间堆满扩大机和喇叭的小店。

    

    刘丞翰一个人站在骑楼下,看着对面的西宁国宅。

    

    阳光下,它看起来只是一栋旧大楼。灰白色的磁砖,密密麻麻的窗户,一楼热闹的市场。跟旁边的建筑没什麽两样。

    

    但他知道,在那扇门的後面——在四楼、在六楼、在那个田字型的迷宫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呼吸。在等待。在看着这个世界,透过那些封死的窗户、透过那些褪色的春联、透过那些贴在墙上的写满“静”字的纸张。

    

    它们不会走。陈老师说得对。它们太久了,太多了,太深了。它们已经不是单独的灵魂——它们变成了这栋楼本身。墙壁是它们,地板是它们,天花板是它们。你可以送走一个小女孩,你可以拜一个土地公,你可以从六楼三号救出一个活人——但你无法拆掉整栋楼。

    

    或者说——你可以拆掉整栋楼。但拆掉之後呢?那些被埋在四楼水泥?它们会去哪里?

    

    刘丞翰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今天早上走出那间房间的时候,窗户上多了一行字。“下次带盐酥鸡。”

    

    那不是威胁。那不是诅咒。那是一个玩笑。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带着一点点幽默感的玩笑。像是那些被困在水泥,你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吃的。”

    

    他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对着空气说,“下次带盐酥鸡。九层塔多一点。”

    

    空气中没有回应。但他觉得风的方向变了一下——从淡水河吹来的风,带着水气和远处的噪音,轻轻地拂过他的脸。

    

    像是在点头。

    

    三个月後。

    

    刘丞翰的频道订阅数突破了二十万。他没有再拍任何关于西宁国宅的影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把那支关于土地公的影片留着,把其他所有关于西宁国宅的素材都锁进了一个加密硬碟,标签上写着:“西宁——不要删,但也不要打开。”

    

    张明伟搬走了。阿坤师帮他在万华找到了一个雅房,月租八千,比西宁国贵了两千,但至少——用张明伟的话说——“墙壁里面没有呼吸声”。他辞掉了夜班保全的工作,改做白天的大楼管理员。他偶尔会传讯息给刘丞翰,内容通常是“今天好热”或“午餐吃什麽”之类的废话。但每次讯息的最后,他都会加上同一句话:

    

    “谢谢你。”

    

    周婶还在。她没有搬走。她每天早上提着菜篮去市场买菜,下午坐在五楼走廊的椅子上发呆,晚上准时睡觉。她说她会等到她儿子回来的那一天。刘丞翰偶尔会去看她,带一些水果或罐头。她不怎麽说话,但每次看到他,都会微微点一下头——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像是在说“你还活着,很好”。

    

    阿坤师还是每天在店里修音响。他的店还在西宁国宅对面,三十年如一日。刘丞翰问他为什么不搬走,他吐了一口烟,说:“搬去哪?我在这里三十年,那些东西跟我都熟了。搬到新的地方,要重新认识新的东西,太累了。”

    

    “你不怕吗?”

    

    阿坤师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真正的笑。

    

    “怕啊。但怕也要生活。你怕鬼,你就不出门了吗?你怕穷,你就不工作了吗?你怕死,你就不活了吗?”

    

    他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

    

    “鬼跟人一样。你尊重祂,祂就不会来吵你。你不尊重祂,祂就会让你知道祂的存在。就这麽简单。”

    

    陈老师后来帮刘丞翰做了一次“封关”——把他身上那个打开的气场缺口补了起来。过程很简单:喝一碗符水,在额头点一点朱砂,念一段他听不懂的经文。做完之后,陈老师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

    

    “你以後还是不要去那种地方了。你的体质不是特别敏感,但你的心太软了。心软的人,最容易吸引那些东西。因为它们知道你是好人。好人——最好欺负。”

    

    “所以我应该变成坏人?”

    

    “你应该学会说‘不’。”陈老师说,“对那些东西说不。也对自己说不。不要每次有人打电话给你,你就跑去鬼屋救人。你不是超人。你是YouTuber。”

    

    “可是如果下次又有人——”

    

    “下次有人打电话给你,叫他来找我。”陈老师的口气不容置疑,“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你的工作是拍影片、赚钱、缴税。懂吗?”

    

    “懂。”

    

    他不懂。但他知道陈老师是为了他好。

    

    那天晚上,刘丞翰坐在三重的家里,吃着外送的盐酥鸡。九层塔很多,还加了蒜末和辣椒粉,很香。他一边吃一边滑手机,看到PTT八卦版上有一篇新贴文:

    

    [问卦] 西宁国宅真的要拆了?

    

    他点进去看。内文说台北市政府终於通过了西宁国宅的都更计画,预计明年开始拆迁,原住户将安置到附近的社会住宅。那块地之後会改建成公园和商业大楼的综合体。

    

    该拆了”,有人说“拆了之後那些鬼要去哪里”。最後一则回文是一个匿名帐号发的,只有一句话:

    

    “拆不掉的。祂们就在那块地里面。你把楼拆了,祂们还是在。你把地挖了,祂们还是在。你把整条路都铲平了——祂们还是在。”

    

    刘丞翰放下手机,把最後一块盐酥鸡吃完。他把竹签丢进纸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三重夜景跟往常一样——路灯橘色的光,远处大楼的霓虹灯,捷运站出口的人潮。正常的世界。活人的世界。

    

    他抬头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他觉得云层里面有什麽东西在移动——不是飞机,不是鸟——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在云层的缝隙中缓缓移动,往西边的方向飘去。

    

    西边是淡水河。是出海口。是大海。

    

    他不知道那个光点是什麽。也许是一架飞机。也许是一颗流星。也许是别的什麽。

    

    他对着那个光点挥了挥手。

    

    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回应——然後消失在云层中。

    

    刘丞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他打开电脑,打开YouTube,开始剪辑下一支影片的素材。那是一支关於台南美食的影片——安全的、阳光的、充满人情味的主题。没有鬼,没有灵异,没有呼吸声。

    

    他剪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封电子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

    

    “刘先生您好,我是基隆海边一间废弃戏院的屋主。最近那边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邻居说晚上会听到里面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看看?我可以带您进去。”

    

    刘丞翰看了这封信三秒钟。

    

    然後他按下了“删除”。

    

    他关掉手机,继续剪片。萤幕上,台南的牛肉汤冒着热气,老板在镜头前笑得很开心。

    

    “这家牛肉汤我从小吃到大,”老板说,“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熬汤,新鲜的台湾牛,不加味精,纯天然的甜味——”

    

    正常。温暖。活人的世界。

    

    刘丞翰微笑了一下,继续剪片。

    

    窗外的夜空中,那个小小的光点又出现了。它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风从淡水河的方向吹来,吹过西宁国宅的顶楼,吹过那个曾经放着水塔的位置。那个位置上,有一双红色的小鞋子——已经旧了、脏了、鞋面的漆皮都龟裂了——但它们还在那里,鞋尖朝外,朝着铁门的方向。

    

    鞋子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脚印。湿的。只有一个。

    

    脚印的方向是朝着铁门的。

    

    朝着出口的。

    

    她走了。真的走了。

    

    但这栋楼还在。那些呼吸声还在。那些在墙壁里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在。那个在四楼水泥

    

    它们会一直在。

    

    直到有一天——如果有人愿意听它们说话、愿意帮它们找到出路、愿意带着盐酥鸡来看它们——也许,也许它们也会走。

    

    也许。

    

    刘丞翰剪完了影片,按下“输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感觉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淡水河的另一边,在西宁国宅的某个角落——有什麽东西在呼吸。

    

    很重、很慢的呼吸。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走进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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