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之后,仍有群星闪耀,因为你曾经来过;你走之后,仍有百花绽放,因为你从未离去。”
“不怀渴求之人,无需眺望天空。”
泷白走在最前面,雾在他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还是实的。
“我以前也见过类似的雾,不过那种雾更有害一些。”他说。
三月七看了他一眼。泷白很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尤其是过去的事。她没接话,等他继续。
“那时候雾也是这样。浓得化不开。”他停了一下,有些怀念:“白的像粥一样,从通风口灌进来,灌满整个房间。”
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隔壁箱子里有个孩子。咳嗽,咳了很久。后来不咳了。后来什么都不剩了。”
“我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从里面烂掉。先是头发,然后是皮肤,然后是内脏。从嘴里流出来,从鼻子里,从耳朵里。最后只剩一张皮,摊在地上。”
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活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
雾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他们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嘎吱嘎吱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第一次跟大家分享记忆,却是这种事情。”泷白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三月七走快两步,到他旁边,带着一丝好奇:“那有没有别的?不这么……嗯……那种的?”
泷白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头:“等下次有机会吧。”
三月七脸红了一下,没有追问。
越往前走,雾越浓。浓到泷白要放出E.G.O的光丝才能看清周围的轮廓。那些光丝从他指尖散出去,细得像蛛网,在雾里微微发亮,把周围的建筑、地面、碎石子的轮廓一点点描出来。
“看起来爪牙已经把这片区域封了。”泷白微眯着眼:“居然还有Hana的人?虽然不多。”
星期日看了看四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那些藏在雾后面的、不属于这片废墟的东西。
泷白的视线落在三月七身上。她走在旁边,步子轻快,像在散步。
她不知道这片雾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些爪牙、那些Hana的人、那些还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东西。她只是走在他旁边,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的路,偶尔抬头看看前方那片灰白。
他想起实验室里的那些孩子。他们也曾经这样走着,走在走廊里,走在饲育箱之间,走在自己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路上。
然后有一天,他们就不在了,一点一点地。先是眼神变了,然后是声音变了,然后是整个人都变了。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那些研究员想让他们变成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三月七也变成那样呢?以她那一根筋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这个烂掉的世界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单纯,她又是否能接受?如果连她都有失控的那一天……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泷白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个东西从雾里钻出来的时候,三月七先看到的是尾巴。很长,毛茸茸的,像马的尾巴,在雾里甩了一下。然后是四肢,也是马的,但更粗壮,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是鲨鱼一般的头,灰白色的皮肤,没有鳞片,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好几排倒钩般的牙齿。眼睛很小,黑洞洞的,嵌在那张巨大的脸上,像两颗被按进去的纽扣。
它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小眼睛盯着他们。
泷白的刀已经出鞘了。银光一闪,那个东西的头飞了出去。身体还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轰然倒下。血从脖子里喷出来,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那些血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三月七从泷白身后探出头,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泷白,这个长着马的尾巴和四肢的鲨鱼叫什么名字呀?”
泷白收刀,摇摇头:“不知道,我只在这座遗迹附近看到过这类生物。”
他停了一下。
“骸以前叫它们空想之物。”
星蹲下来,用球棒戳了戳那个东西的肚子。没有反应,已经死透了。
“空想之物?”她摸着下巴,突然灵光一闪:“不如叫他们——鲨骑马?”
空气安静了一秒。
星期日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具尸体:“我突然理解为什么没给这空想之物取名了。”
三月七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星站起来,一脸无辜地看着星期日:“我说错什么了?”
泷白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看着雾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轮廓。更多的空想之物在雾里游荡,有些近,有些远,有些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它们没有过来。也许是因为同类倒下时喷出的血,也许是因为泷白刚才那一刀威慑住了它们。
“首脑应该很快就来了。”泷白收起刀:“小心行事吧。”
又走了一段路。雾淡了一些,能看清更远的地方。那些建筑的轮廓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三月七忽然开口。“话说,泷白你不饿吗?”
泷白想了想:“饿吗?我倒是还能撑。”
三月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嘿嘿,等回列车以后,你一定要请我大吃一顿!”
泷白看了她一眼:“在车上自己做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的!”三月七嘟起嘴:“咱就是想和你出去吃嘛~”
泷白扶额:“好浪费钱的。”
三月七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但嘴角还翘着。星在后面看着,摇了摇头。星期日走在最后面,什么都没有说。
雾里又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空想之物。是别的什么。
泷白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高处。那里有一道紫色的身影,站在一座半塌的塔顶。
雾在她身边流动,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缠着她的衣摆,又松开。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们。
泷白看着那个身影,眼神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太杂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
星期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认识?”
泷白点了点头:“我师父。”
三月七瞪大眼睛。“你还有师父?!”
星也凑过来:“她会帮我们吗?”
泷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着她站在高处,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塔顶的雕像。
他想起她教他剑术的那些日子,想起她把那个金属环扔给他时说“拿着,别弄丢了”,想起她转身离开时紫色的长发在风里飘荡的样子。
他想起很多事,但那些事凑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他开口,又停住了。
星期日深表同情:“我明白这种感受。”
“你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你只能站在
三月七和星对视了一眼。
“肯定不好受。”三月七说:“师父变成敌人什么的。”
星点了点头:“我懂,虽然我没有师傅。”
“就是那种——”三月七比划了一下:“你以为她会站在你这边,结果她没有。你也不知道她到底站在哪边。”
泷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们说得不对。堇紫泪滴不是敌人,也不是站在哪一边的问题。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直看着。从他还是个遍体鳞伤的孩子时就在看,看他长大,看他受伤,看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从来没有插手,从来没有问过他需不需要帮助,从来没有说过“我站在你这边”。她只是看着。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能闭上嘴,露出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三月七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我们理解。”
星也拍了拍他的另一只肩膀:“理解。”
泷白看了看左边的手,又看了看右边的手,一脸便秘状。
你们怎么理解的?他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个身影还在高处。她换了一个姿势,靠在塔身的裂缝上,雾在她身边缓缓流动着。
泷白尝试着不去看她。他低头看路,看碎石,看自己的脚尖。但那道视线还是扎在他身上,像一根针,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就像你在读一本很小众的小说作为你不为人知的爱好,突然意识到有人在看你那样。
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你只能假装没发现,继续看下去,但每时都觉得别扭。
他深吸一口气。
应该没事的,他对自己说。她只是在那里。没有下来,没有动手,什么都没有做。也许她只是路过。也许她只是想看看。也许……
温热的东西靠上了他的肩膀。
三月七把头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不烫,暖暖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应该是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雾里的湿气,闻起来很干净。
她的心跳透过肩膀传过来,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她的呼吸很轻,幽幽的,像怕惊动什么。
泷白僵住了。他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眼睛该看哪里。他的视线从高处那道紫色身影上移开,落在脚下的碎石子路上,又移开,落在旁边的墙上,又移开。
最后他看向前方那片灰白的雾,什么都没有。
他不好推开她,他也不想推开她,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脸有点热。泷白认为自己还是不习惯有人靠他这么近,不习惯有人把温度分给他,不习惯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
高处的那道身影动了。
她转过身,紫色的长发在雾里划出一道弧线。她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雾太浓了,她的身影迅速被灰白色吞没。
泷白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三月七还靠在他肩上。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靠着他,什么都不想。
星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没有出声,但她的两只手兴奋的搓了起来。
星期日走在最后面。他看了泷白一眼,又看了三月七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白的雾里。
泷白终于把手抬起来,很轻地搭在三月七的肩膀上。不重,像怕惊动什么。三月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