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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5章 击碎
    D巢的天空不再像天。

    

    人们后来回忆的时候,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一刻的颜色。不是黑夜,不是白昼,灰白色的雾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露出大片大片暗沉的底色,上面布满了发光的斑点。

    

    那些斑点的分布毫无规律,有的挤在一起,像被人泼上去的一滩颜料;有的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忽明忽暗,像快要没电的灯泡。

    

    通讯器从半小时前就开始发出刺耳的杂音,像有人把收音机的频率拧到了没有电台的位置,嘶嘶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灌出来。

    

    那些义体人…哪怕只是装了一条机械胳膊的,全都在二十分钟前集体暴走。有人看到它们原地打转,用机械臂拍打自己的外壳,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在敲一面破鼓。

    

    也有人看到它们排成一条直线,朝最近的墙壁撞过去,一直撞到血肉模糊。墙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凹痕,凹痕边缘还挂着从机械臂上扯下来的电线。

    

    人们站在街角,站在阳台上,站在半塌的楼顶,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斑点。没有人说话。即便有人张嘴,发出的也只是含糊的、不成词的声音。

    

    有人在哭,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衣领上,但哭的人自己不知道。他们的视线被那些斑点吸住了,像飞蛾被灯火钉在墙上,动不了,也移不开。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爪牙站在废墟顶上,他的面罩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眼睛着天上的斑点,看了很久。

    

    一协办公室的窗户外,天空已经被斑点铺满了,暗沉的光从窗外透进来,把美里奈桌上的文件照得发白。她放下通讯器,看着窗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继续签下一份文件。

    

    “你倒是沉得住气。”另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美里奈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等什么?”

    

    “等它结束。或者等它开始。”

    

    那道声音没有再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时不时传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坠落的声音。

    

    D巢的方向,天已经不再是灰白色了。暗沉的底色上,那些发光的斑点开始移动,不是朝一个方向,是朝四面八方同时扩散。

    

    两个人站在窗前,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或许能为这无趣的世界带来一丝丝涟漪。”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闭上眼睛。

    

    祭坛前的蓝光在变淡。

    

    三月七蹲在地上,盯着祭坛底座那道正在变宽的裂缝。紫灰色的雾气从裂缝里往外渗。她看了一会儿,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线,极细,从祭坛后面的雾里飘出来,像蛛丝,像琴弦,像有人用一根针在灰白色的画布上绣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那道线在她面前飘了一下,落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地、几乎没有重量地贴着她的皮肤。

    

    三月七的手指尖触到那道丝线的时候,整个后背都绷直了。她认得这种触感。在列车上,在流梦礁,在那场她以为他会消失的梦里——那道线带着的凉意,和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泷白——”她从地上弹起来,指着丝线飘来的方向,小声对着星说:“他找过来了,他就在那边!”

    

    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雾气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三月七不会认错那道光的。

    

    亚德米勒站在祭坛前面,白大褂的下摆在从裂缝里涌出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盯着墓碑上方那片翻涌的光影,眼睛碎掉的镜片后面映出灰白色的雾和靛蓝色的光。

    

    “众魂依然拒斥了我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三月七转头看他,有些奇怪。

    

    “可变化已经发生。我们的另一部分已经离我们而去。”他往前走了一步。像一个人终于下定了决心。

    

    星期日看着亚德米勒的背影。那个人走路的姿态变了,不,是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那个缩在碎眼镜后面、说话颠三倒四的疯研究员。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真正的地面上,不是在碎石堆里踉跄着往前挪:“我们需要做出选择,我们不可停滞不前。”

    

    亚德米勒站在门后面那块紫色墓碑前面,伸出手,指尖离那块发光的石板只有几厘米。

    

    星往前走了一步:“亚德米勒——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头:“我只是做出尝试。”他的手指在墓碑上方的光里划了一下,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那些光被他搅动了,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周扩散。“研究至此的意义……能否在和你的战斗中得出?我们的路到底通向哪里?”

    

    亚德米勒终于转过身来。

    

    三月七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后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脸变了,是同一个人,同一副裂了镜片的眼镜,同一条沾满污渍的白大褂。

    

    但他的眼睛不是之前那种亮到发光的兴奋,是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潭死水

    

    “我要成为‘首脑’。”他坚定的讲述着:“这是唯一的机会。很遗憾,只能借用几位的躯体了。天外之人的身体,应该足够塑造一个新的容器。”

    

    星往前踏了一步,球棒指向亚德米勒。“这就是你的选择?你决定真正与我们为敌。”

    

    “都说了,我只是做出尝试。”亚德米勒把手从墓碑上收回来,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飘,衣摆上的污渍像一幅被画坏了的地图。他推了推眼镜,那道裂纹在光里闪了一下。

    

    星冲上去。狠狠抡起球棒朝他的肩膀砸过去。亚德米勒没有躲,棍子砸在他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歪了一下,星的手感很不对,像砸在一袋沙子上,力道被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把他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亚德米勒站稳,从白大褂内侧抽出那把手术刀,像一条被压扁的铁皮。他没有朝星挥刀,只是把刀举在身前,刀尖对着自己的方向,像一个人在照镜子。

    

    三月七从侧面切进来。双剑交叉着朝他的脖颈压过去。亚德米勒弯腰,剑从他头顶扫过去,削断了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她收剑,右脚踢向他膝盖。他侧身躲过,白大褂的下摆被她踢中的气浪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灰色衬衫。衬衫很旧了,领口磨得发白。

    

    星期日从后面切断了亚德米勒的退路。调率的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出去,几条半透明的丝线缠上亚德米勒的脚踝。亚德米勒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他用手术刀割断了一条,又割断了一条,速度不快,但每一刀都准得像量过尺寸。

    

    他的身体从丝线的缝隙里滑出去,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三个人围着他打了几个来回,他几乎没有还手,只是躲。

    

    躲得很狼狈,撕破了袖子,蹭掉了眼镜,肩膀上挨了一棍,手背上也被星的金属棍擦出一道血痕。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还击,只是从一个人的刀锋下滑到另一个人的棍影下,动作笨拙却有效。

    

    星一棍砸在他后背上。亚德米勒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摔在地上,眼镜飞出去,碎了一片,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祭坛底座

    

    他趴在地上,手指在地面上扣了两下,扣断了指甲,灰白色的碎石从指尖冒出来,沙沙地响。

    

    星走过去,球棒指着他的后脑勺。她的眉头皱着,棍子没有落下去。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的直觉一直在拉警报——不对,不是这个人有问题,是这个人表现出来的弱不正常。这个结果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是真的。

    

    亚德米勒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没有眼镜的脸看起来不一样了,眼眶角往两边扯了扯。

    

    “那个叫泷白的家伙真讨厌。”

    

    三月七的眉毛拧在一起:“你说什么?”

    

    亚德米勒从地上撑起上半身,一只手撑着碎石,另一只手揉了揉被砸痛的肩膀。“他对所有人都那么纠缠不休。”

    

    三月七张了张嘴。是,泷白是讨厌。话少,脸臭,问什么都不说,走路又慢。但他从来不纠缠任何人。

    

    “等等,你和泷白认识?”

    

    亚德米勒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三月七,那双没了眼镜遮挡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病态,是空的。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

    

    剧痛突然从星的后背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脊椎里烧。她的膝盖弯了一下,球棒杵在地上撑住了身体,但手指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三月七回头看到星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

    

    星的棍子从亚德米勒头上砸下去。砸在碎石上。亚德米勒已经不在了。他刚才躺着的位置只剩白大褂的衣角,被碎石压住,在风里轻轻飘着。人已经滑出去好几步远,蹲在祭坛的阴影里,像一只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壁虎。美工刀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三月七冲到星身边扶住她。“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下的手?”

    

    星咬着牙站起来,把三月七的手推开。“不知道,没看到。”

    

    星期日站在后面,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视线钉在亚德米勒身上,调率的波动从他掌心扩散出去,在星和三月七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盾。

    

    亚德米勒从祭坛的阴影里站起来。白大褂不见了,只剩那件领口磨得发白的灰色衬衫。他把手术刀收进口袋,从腰后抽出什么——一把很短的锥子。锥子的尖在蓝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根被磨亮的针。

    

    “嘁——”

    

    那道声音不是从亚德米勒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头顶。天花板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刺穿了,碎石和灰尘从破洞里倾泻而下。灰白色的烟雾从裂口涌进来。

    

    一只手从烟雾里伸出来,握着刀,刀尖朝下,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流星。亚德米勒后退,刀尖擦着他的锁骨划过去,切开白衬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退了三步,摸了一下锁骨,指尖沾了红色。

    

    光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不是之前那种蓝光,是很亮的、几乎刺眼的银白色。雾在光里翻涌,像被煮沸的水。那道从破洞里倾泻下来的光柱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整座祭坛都照成了白色。

    

    亚德米勒眯着眼睛,抬手挡住脸。

    

    “那是——”

    

    光雾弥漫。银白色的光从裂口涌进来,把雾气照得发亮。白色的太阳击退了紫色的月光,那些之前还在发光的斑点,在银白色光涌入的瞬间暗了下去。整个空间被那股力量填满了。

    

    泷白落在光柱中间。银白色的风衣下摆在风里飘着,落下来的碎石和灰尘被光托住,在他脚边堆成一圈。

    

    他站直身体,扫了一眼三月七,又看了一眼星,又看了一眼星期日。

    

    “抱歉,我花了点时间确定你们的方位。”

    

    他把刀收进鞘里。

    

    “你们还好吗,需不需要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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