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广十四年三月初,刺客案已经发酵了近一个月。
钱渊抛出的底牌在朝堂上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澜,但张居正始终没有收网。
他在等,等钱渊把所有能打的牌都打完,等那些被钱渊威胁的官员一个一个自己跳出来,等这张网收得足够紧,紧到没有人能挣脱。
三月初六,张居正终于动手了。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抓人,而是做了一件看似平常的事他请海瑞到自己的府邸赴宴。
海瑞是从来不赴宴的人,他连总摄的宴席都很少参加,更不用说同僚的邀约。但张居正的请帖上写了一行小字:“刺客案将结,请海大人共商。”
刺客案将结,这五个字,海瑞等了整整一个月。
海瑞如期而至,张居正在书房里单独见了他。
张居正直奔主题:“刺客案的主使是钱渊,我已经拿到他的口供了。”
海瑞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早就猜到了,能让何汝成、孙光裕、刘景辰那几个人同时跳出来弹劾张居正,又能让方逢时这样的人都坐不住,除了钱渊,没有第二个人。
“钱渊招了什么?”海瑞问。
张居正从案头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海瑞面前。
海瑞打开,一页一页地翻看。
先是一怔,然后手开始微微发抖,最后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都在跳动。
卷宗里记录了钱渊近十年来经手的每一笔黑账:营缮司的工程款,每年过手数百万两,其中至少有十分之一落入了钱渊自己的口袋。
这些银子,一部分被他用来购置田产、修建宅院,另一部分被他用来上下打点、结交权贵,还有一部分被他用来收买亡命之徒,比如那两个刺杀海瑞的刺客。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卷宗的最后几页,是一份名单。
二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笔账某人收受钱渊银两若干,为钱渊谋取某事。
这些人在朝中的品级从三品到七品不等,分布在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像一张大网,将半个朝堂都笼罩其中。
海瑞合上卷宗,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张居正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已经下了决心的那种平静:“名单上的人,一个不留。”
海瑞抬起头看着他。
“涉案的,按律治罪。不涉案但与钱渊有往来、有贪墨行为的,视情节轻重处置。受替钱渊办事、包庇钱渊罪行的,一律严惩。
至于那些在王朝更迭之际趁火打劫、瓜分元明财宝的旧账,”
张居正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不要他们的命,但我要他们把人吞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什么旧账?”海瑞追问。
海瑞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罪不容诛。”
张居正看着海瑞:“所以,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钱渊的案子,由我来查。但那些涉案的官员,需要你来审。
我是总摄的刀,你也是。我的刀要砍的是这个案子本身,你的刀要砍的是那些涉案的人。一刀断案,一刀除人,两把刀,缺一不可。”
海瑞站起身,拱手:“刺客刺杀的是我海瑞,这个案子,我会一查到底,绝不让任何人逍遥法外。”
张居正站起身来,郑重地向海瑞深深一揖。
海瑞连忙扶住他,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在昏黄的烛光下,相对无言。
三月初九,刑部正式拘传钱渊。
两个刑部差役,在钱渊散朝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的轿子。
“钱大人,刑部刘大人请您过衙问话。”
钱渊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那两个差役,又看了一眼轿子外面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走吧。”
钱渊一页一页地看完,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问了一句话:“刘大人,我还能活多久?”
刘一儒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钱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月初十,总摄厅。
阎赴看了张居正呈上的结案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奏报很长,详细列举了钱渊的每一条罪状、每一个涉案人员的名单,以及对每一个人的处理建议。
阎赴看完之后,没有批复,将奏报放在案头,问了一句:“钱渊招了没有?”
张居正跪在殿中:“招了,很配合。”
“他背后的人呢?”
“除了名单上那些,没有别人了。”
阎赴沉默了很久,拿起朱笔,在奏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准奏照办。”
他放下笔,看着张居正:“海瑞那边,什么时候开审?”
“今日就升堂。”张居正答道,“第一批,何汝成、孙光裕、刘景辰。”
阎赴微微颔首:“告诉海瑞,不管查到谁,不管几品,不用再来请旨。朕给他这个权。”
三月初十同日,都察院大堂。
海瑞升堂,惊堂木一拍,声震屋瓦。
“带何汝成!”
何汝成被两个差役押了上来,往日的气派荡然无存,官服皱巴巴的,脸色灰败。
“何汝成,你在兵部任职期间,私分战马折银两千两,可有此事?”海瑞的声音像一把刀子。
何汝成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有........有。下官认罪。”
“还有呢?”海瑞逼问。
何汝成浑身发抖:“还........还替钱渊递过话,给几个地方官打过招呼........”
“递的什么话?打的什么招呼?”
“让他们在清丈的时候........给钱渊的亲戚行个方便,少报些田亩........”
海瑞冷笑一声,在案卷上刷刷写下几行字,头也不抬地说:“带下去,下一个,孙光裕。”
第一批审完,第二批、第三批陆续开审。
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被传上堂。
“你这项田产,开广六年才买的,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银子?”
“三........三千两。”
“你的俸禄一年才多少?哪来的三千两?”
“........是钱渊送的。”
“送了多少?”
“前前后后........八千两。”
“为什么送你?”
“他让我在工部替他........压几个弹劾的折子。”
海瑞的笔没有停,声音也没有起伏:“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