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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处长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暖气。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三条人影。
他和两个随从之间的站位呈等腰三角形,不是普通干部带下属的随意走法。
杨林松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扯出个讨好的笑,腰弓下去三分。
“陈……陈处长?”他拖着粗嗓门,磕巴了一下,“这大半夜的,您咋亲自来了?咱们这……”
陈处长抬手拦住他,动作幅度不大,带着一种长辈的随和。
“坐,坐,不用客气。”
他迈进来了。
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经过赵铁锋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
赵铁锋没动。
56式的枪管隔着军大衣的下摆,距离陈处长的腰椎不到三寸。保险扣被拇指死死压着,金属扣的温度早被体温焐热了。
陈处长不看他。
他走到桌边,拿起暖壶。
盖子拧开,倒热水。
两个搪瓷缸,先左后右,水面齐平,不多不少。
他背对着赵铁锋。
从进门到倒完水,他的后颈在枪口底下亮了八秒。没侧身,没歪脖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赵铁锋教了二十多年兵。
头一课就是“后背绝不留给任何人”。
这人把后脑勺搁在枪口底下倒水泡茶,跟在自家厨房似的。
赵铁锋拇指在保险扣上滑了一下,又压回去,比刚才用了更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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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还顺利吧?火车上人挤不挤?”
陈处长把搪瓷缸推过来,双手递到杨林松面前,“东北过来二十多个小时,够遭罪的。”
杨林松双手接杯。
缸子烫。
他嘶了一声,手一哆嗦,热水泼出来小半口,溅在桌面上。
“哎呀妈,这水咋这么烫!”
他龇着牙把缸子搁下,甩着手指头,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我们那嘎达烧水都没这么狠!就咱村后头那个温泉,水还没这热乎……”
他搓着手指头,一脸心疼的样子。
“那温泉水还绿了吧唧的,里头飘着铁牌子,上面刻着洋码子。”
他嘿嘿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
“我寻思捞出来拿去供销社换两斤棒子面,结果人家说那是废铁,不收。”
陈处长正拿手帕擦桌上的水渍。
手帕是白色府绸的,折得齐齐整整,四角对称。
擦桌面的动作是画圈,顺时针,力道均匀。
铅牌子,洋码子,绿了吧唧的水。
杨林松的眼珠子钉在陈处长右手上。
手帕画圈的弧度在第三圈的四点钟方向时,顿了一下。
时间很短,也就零点几秒工夫。
一个正常人听见山沟子里的傻小子扯闲篇,不该顿。
除非他知道那些铁牌子上刻的不是洋码子,是“寒带生物兵器试验·003号防御型载体”。
陈处长抬起头。
眼镜片反着灯泡的黄光,看不清眼底的东西。
“杨同志真会开玩笑。”
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客气。
不过,嘴角的弧度从三分收到了两分。
他把手帕叠好收进中山装右兜,掏出一个未封口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杨林松面前。
“这是一份烈属优待的补充材料,需要您核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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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接过材料。
他拆档案袋的动作很慢,很笨。大拇指抠了两下才把袋口撑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张,杨家村户籍复印件。他的名字排在第三行,性别男,成分贫农。
第二张,沈雨溪。
一寸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眼神清亮。下方盖着知青办的红章。籍贯栏里写着京城,成分栏里的字被人用红笔重重描了一遍。
第三张,赵老六。军区医院的伤残鉴定报告,日期是上周。
杨林松翻纸的手没停,脸上还挂着那副局促的傻笑。
陈处长的食指落在了沈雨溪的照片上。
屋里的气温像被抽走了一截。
“沈知青成分不太好。”他的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在村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多不容易。听说最近还接触了一些违禁的化学品?年轻同志,思想觉悟还是要抓紧。”
杨林松后槽牙合拢了。
嘴角的笑还在,但腮帮子紧了一瞬又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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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处长目光挪开,落在墙根。
赵铁锋靠在那里。军大衣裹着整个人,看不清里头的姿势。
“赵同志。”陈处长的语气像在打招呼,“五三年的事,档案室里还存着您的失踪登记。当年上报的材料写的是‘战场失联’,老首长签的字。”
他歪了下头。
“要是重新审查呢,那份材料就不只是失踪登记了。老首长年纪也大了,经不起折腾。”
赵铁锋大衣
但他没动。
陈处长像是压根没察觉。
他站起身,两手拢了拢中山装的下摆,扣子一颗不差。
“材料明天交到门卫室就行,不急。两位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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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处长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停了。
左手搭在桌角,食指和中指捏住搪瓷缸的把手。
杨林松进屋后,把搪瓷缸的把手从朝门口转到了朝窗户。这是蹲哨的老习惯,有人动过杯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处长的两根手指轻轻一拨。
缸把手转回了朝门口的方向。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习惯,但角度却不差分毫。
他回过头。
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对了,火车上丢的东西不值钱,就当见面礼了。”
顿了顿又说:“往后在京城走动,别走左边。”
嘴角弧度回到了三分:“左边风大。”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一步一步,间距均匀。
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越来越轻。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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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锋暴起。
56式从大衣下抽出来,枪口对准门板,两步贴到门框侧面,拧开门锁朝外一扫。
走廊空了。
白炽灯嗡嗡亮着,墙皮还是那个破墙皮。
像从来没人来过。
杨林松没看门。
他盯着桌上那个被拨回原位的搪瓷缸。
缸底下原来压着一滩水渍,是他刚才蘸着水在桌面上画圈时留下的。
现在,水渍干了。
但缸底下多了一张东西。
薄,硬,巴掌大。
杨林松伸手,两根手指捏住边角,从搪瓷缸底下抽出来。
公交车票。
纸面泛黄发脆,折痕处快断了。打孔器压出的圆洞边缘毛糙,是老式铁钳子冲的。
日期:1969年11月17日。
赵铁锋的脚步声从门口过来了。
杨林松把车票翻过去。
背面,路线终点站的站名用红笔圈了出来。
圈旁边,是极细的铅笔字,写着一串坐标。
杨林松的脑子里,老六那张羊皮地图的纹路一寸一寸浮上来。
血字底下被刮掉的旧墨迹。
“七年前。”
一九六九。
车票上的坐标和羊皮地图上那层被覆盖的旧坐标,咬上了。
赵铁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灯泡的灯丝嗡了一声,光黄到让人发闷。
杨林松把车票塞进贴身口袋,和那四枚弹壳挤在一起。
他的手指碰到了弹壳。
铜壳是凉的。
车票是暖的。
刚才陈处长摸过这张票的时候,指头上的热气还没散干净。
杨林松抬起头。
窗帘缝外头,京城的夜黑得很实。
“他在请咱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