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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票红笔圈出的地方是终点站,铅笔写的是坐标。
前世背烂的京城军事坐标网格是二十四位数,横纵各十二。这张票上的铅笔坐标只有六位,缺了一半。
但坐标起始段用的是西里尔字母转写,跟火车上座椅掐痕的编码规则完全一致。
把六位数往网格里一套,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城西。复兴门外,往南拐,过两条胡同。
赵铁锋已经在脑子里把地图翻完了。他蹲在床沿上,拇指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子,搓了三下。
“六九年的时候,这个位置是一座防疫站。”
杨林松抬头。
“城西第四防疫站,五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地下一层半。”赵铁锋语速很快,像在背一份烂熟于心的档案,“六九年十一月,突然被定性为危房,三天之内拆干净了。”
“谁批的?”
“批文我没摸到。但拆之前一个月,深夜有车进去过。”赵铁锋从鞋舌里抽出第二张纸条,摊开。铅笔字,歪歪扭扭,是跑腿的线人写的。“两辆解放卡车,挂的军方保密序列牌照。车厢蒙着帆布,登记名目是医疗废弃物。”
杨林松盯着纸条上的数字。
军方保密序列牌照,处理医疗废弃物。
用得着吗?
医疗废弃物走卫生系统就行了。挂保密牌,说明车上拉的东西不能让卫生口的人碰。
“拆完之后呢?”
“原址推平,七零年动工,七一年住人。”赵铁锋把纸条叠回去,“一片六层红砖家属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陈处长把这车票塞在搪瓷缸底下。他这不是藏,是在递。
阳谋。
请君入瓮也好,投石问路也罢。他不去,线就断了。
“天亮就走。”
赵铁锋没废话,栓了门,灭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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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京城的早高峰是灰蓝色的。自行车铃铛从东头响到西头,永远不停。
高音喇叭里的新闻联播字正腔圆,蒸包子的白汽从国营早点铺的窗口往外涌。
杨林松背着手,混在人流里。蓝布棉袄,黑布鞋,帆布挎包搭在右肩,走路微微弓着腰。
三十米开外。
左脚落地的时候,他听见了。
身后,人群的脚步声是散的,有快有慢,自行车轮子碾过砖缝咯噔咯噔响。
但在这些杂音底下,有三双脚的频率是一样的。
制式胶底鞋,步频固定,间距等宽,带着常年在走廊里踱步的刻板节奏。
体制内的人,走路都一个味儿。
杨林松没回头。走到路边国营理发店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假装在看橱窗里贴的烫发价目表。
玻璃脏,但够用。三个人的轮廓在反光里晃了一下:深灰大衣,风纪扣,手插兜。
陈处长的人。
他刚要收回目光,耳朵动了。
不对。
胶底鞋的闷响底下,还垫着一层。极轻,踩的是人群脚步声的间隙。
硬底皮靴,每一步的落点都刻意避开了砖缝。
这不是走路,是规避。
两拨人。
杨林松继续往前走。走到早点摊前,掏出钢镚买了两个包子。
油纸包着,烫手。
他转身的工夫,后背贴上了赵铁锋的后背。
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内扣,食指竖直,中指横切,小指点了两下。
他在暗示:两拨人,后面那拨是硬茬。
赵铁锋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没怎么动。
他的目光从帽檐底下扫过街对面,手指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攥紧了枪带。
杨林松嚼完包子,拿油纸擦了擦手,转进大栅栏方向。
这里的胡同又窄又深,拐角多到本地人都能迷路。
他走得不快。左拐,直行,再左拐。穿过一道院门,踩着煤渣路,拐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第一个反切。
出巷口的时候没直走,贴着墙根往右一闪,钻进早市卖咸菜的推车后头。
蹲了两秒。
三双胶底鞋的脚步从巷口冲出来,往左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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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反切。
杨林松从推车后头起身,原路返回窄巷,在第二个拐角处翻过一道半人高的矮墙,落在另一条胡同里。
第三个反切。
穿堂门,出去就是大街。他混进自行车流里,头都没回。
三双胶底鞋已经在死胡同里转圈了。
身后还剩一种声音:硬底皮靴。没跟丢。
杨林松嘴角动了一下。
他放慢了半拍,在拐角处故意多停了一秒,让那双靴子跟上来。
不甩了,带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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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
杨林松来到车票坐标指向的位置。
这里没有高墙,没有铁丝网,没有岗哨。
眼前是一片红砖六层居民楼。三栋,品字形排列,中间是水泥空地。楼龄五六年,外墙的灰缝还算齐整,阳台上晾着棉裤和床单。
楼下水池边,一个裹着围裙的大妈正拿刷子刷白菜帮子,刷得哗哗响。
几个戴红领巾的孩子在空地上跳皮筋,绳子抽在冻硬的地面上啪啪脆响。
自行车棚里停着十几辆永久和飞鸽,有一辆前轮瘪了,车筐里搁着半棵大葱。
赵铁锋站在他旁边。手指在大衣里捏着枪带,指头收得很紧。
杨林松没看他,绕到楼体背阴面,避开窗户的视线。
他蹲下,军刺出鞘。
刀尖拨开排水管根部的冻土。土硬,得使劲儿,碎渣子往两边飞。
剥开三寸,铸铁管壁露了出来。
杨林松的手停了。
管壁内侧,有斑,深褐色,凹进去的,边缘发毛。
酸蚀痕迹。
他把军刺贴上去,刀锋轻轻刮了一下。缝隙里,一层暗绿色的粉末被刮了出来,沾在刀面上。
杨林松盯着那层粉末。
黑瞎子岭地底五百米,那些供能管线被生化黏液腐蚀后剥落的残渣,就是这个颜色,就是这个质地。
他站起来,抬头。
六层楼,每层八户。三栋楼,就是一百四十多户人家。
几百号活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天早上在这个水池边刷牙洗脸,每天晚上在这些窗户后头吃饭睡觉。
脚底下的排水管里,却流着跟黑瞎子岭同源的东西。
杨林松转身走向楼后的垃圾站。
这是个砖砌的矮池子,煤渣、烂菜叶、碎纸堆成了小山,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他捡了根木棍,开始翻。
翻到第三层时候,木棍挑出一个搪瓷碗。白底,边缘磕了个豁口。
他用袖子擦掉污渍。
碗底有一行红字。
印着:某某直属部门内部食堂。
杨林松认得这个单位。陈处长1972年“因公殉职”前,档案上最后一栏填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迎着稀薄的日光。
碗内壁有一圈水渍,浅浅的绿色。
水渍形状奇怪,如果是茶水自然蒸发形成的水渍,那应该是个同心圆形状。
可这水渍形状是抛物线。
只有离心机高速运转时,冷却液从旋转轴甩出来,溅在容器壁上,才会呈现这种弧度。
前世他在实验室里已经见过无数次。
莫非这栋楼里有人在跑离心机!
杨林松把碗放回垃圾堆。
他直起腰,目光越过水池边刷白菜的大妈,越过跳皮筋的孩子,越过晾着棉裤的阳台。
他看向三楼,从左数第三扇窗。
窗帘深蓝色,不透光,拉得严严实实。
也不算特别严实,因为在窗户和窗帘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着不动,正往下看。
杨林松的手垂在身侧,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身后十五米,那双硬底军靴的主人也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