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些日子就来集市上问过,当时盐价已经贵得吓人,想到家里还剩下些粗盐,便咬咬牙没买。
想着再撑一阵子,盐价或许就落回去了。
如今家里盐罐子刮得底都亮了,又正赶上农忙,缺了盐人就没力气,两条胳膊软得像面条,根本干不动收割和耕种的活计。
他只得又来到这集市上。
“九十六钱一升。”
商贩眼皮都没抬,拨弄着面前的算筹,冷冷甩出一个数。
“多……多少!半……半个月前不是才三十钱每升吗?”顾老汉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身子晃了晃,好半晌才颤声道。
“两个月前还十钱每升呢!”商贩这才抬眼扫了一下顾老汉,从鼻孔中哼出一声,“现在不买,再过半个月,说不定就涨到一百五十钱每升了。”
眼下正值农忙,家家户户都需要盐,这些盐根本不愁卖。
到了这一步,即便是商贩背后的士族,也有些收不住手了!
因为太赚钱了!
“给……给我装半升……一合吧!”顾老汉攥着钱袋的手不住地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狠下心来!
十合为一升,顾老汉想着尽量少买点,撑过这几天,说不定过段时间盐价就下去了。
他颤颤巍巍解开钱袋,从里面摸出一块打着补丁的旧帕子,层层打开,里面躺着攒了许久的铜钱。
顾老汉一枚一枚地数出九枚五铢钱,又摸出一枚剪轮钱。
所谓的剪轮钱,便是外圈被剪掉一部分,留下一个没边的残缺内芯。
至于被剪掉的那一圈则叫綖环钱。
两种钱币虽然不是官方货币,但都在民间流通,一般当做半枚五铢钱使用。
“穷酸。”
商贩低声嘟囔一句,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进钱箱,然后拿起竹筒,动作粗鲁地舀了盐灌进去。
“拿好!撒了本店概不负责!”
顾老汉揣好那一点盐,又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卖农具的摊前。
摊前围满了人,一个个红着眼睛盯着那些铁器。
“镰刀多少钱一把?”顾老汉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一半。
“一千三百钱一把!”卖铁器的商贩头也不抬,硬邦邦地回道。
“一千三?”顾老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先前……先前不都是一百多钱一把吗?”
这可是足足翻了十倍!
“你说的那都是哪辈子的老黄历了,眼下就是这个价。要买就掏钱,不买站一边去,后头还排着队呢。”商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顾老汉张开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后面的人一把挤开。
他踉跄了两步,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簇新的镰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却离自己那么远。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可怜的一点盐,又摸了摸空空的钱袋,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弓着背慢慢往回走。
镰刀太贵了,无论如何也买不起。
只能回去把家里那把断了半截的旧镰刀再磨一磨,兴许还能将就着用用。
再请村里的石匠给打两把石镰,虽然又笨又钝,好歹能对付过这一季。
这样的场景,出现在冀州大大小小的集市上。
百姓的抱怨声越来越大,照这样下去,连今年的农税征收都是问题!
……
烈日当空,烤得地面发烫,远处几个草垛被晒得焦黄。
“如今民怨已经被激起,就像那烈日下的草垛,只需要一丁点火星,就能够点燃!”
崔皓站在崔家祖宅外,指着不远处的草垛,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他似乎已经看见了官府被百姓唾骂、不得不低头让步的那一幕。
……
邺城,州牧府!
“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几天,就要耽误农忙了!”贾诩放下茶盏,沉声说道。
若是按照他以前的心性,肯定是以彻底放弃这次农忙为代价,携带冲天的民怨,将这些士族撕成粉碎。
至于会导致部分百姓流离失所,与他何干?
不过跟了徐启这么长时间,贾诩多少学会为百姓考虑一些些。
为了一些士族,搭上无数百姓的生计,得不偿失!
“盐、铁器都运到各地了吧!”他抬眼看过去,目光落在法正与贾穆身上。
“全部已经到位!”法正和贾穆说道。
“传令冀州各郡县,立刻以保障民生、保证农业生产为由,按两个月前的市价开始销售盐和铁制农具!所有违规经营的商铺,一律罚没抄收。抄没所得,一半用于当地建设,一半收归国库!”
“另外,由于官府监管不力,导致盐价和铁器价格失控,对百姓造成不必要的伤害。为弥补百姓的损失,今年冀州免除所有田租!”
“为避免以后这种事情再次发生,自今日起,盐铁经营权收回国有!由官府统一生产、定价,私人仅可进行最末端的销售,且价格不得超过官府规定价格!”
贾诩语调一沉,像宣判一般落下。
若是在一个月前,官府直接抄没商贩、收回盐铁专卖,只会招来四面八方的反对。
可如今再出手,百姓只会拍手叫好。
那些盐铁商贩,已经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硬生生把自己做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与此同时,贾诩用一道免除农税的命令,把先前丢掉的那点民心,一次性全数捞了回来,还有盈余。
价格失控,固然是士族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官府并非毫无责任。
百姓纳了赋税供养官府,支撑官府的运作,那么保障民生就是官府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无论怎么推脱都没有用!
所以贾诩没有推卸责任,而是大大方方承认错误,然后免除农税,补偿百姓的损失!
百姓不仅不会埋怨官府,反而会更加拥戴。
大家从来不苛求官府从来不犯错误,这是不可能的!
再厉害的官府,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实际上,官府犯的错误非常多。
真正让人痛骂的,是犯了错不但不改,反而推卸责任,甚至变本加厉。
至于补偿,大汉百姓从来不奢求这些!
不敢奢求!
官府能够改正错误就已经极为难得了,指望他们认错?
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