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府学,王猛在县学。路不同,但都在往前走。
他笑了笑,站起来,铺开信纸,开始给王猛和刘承宗写信。
“猛子,承宗:我进了一个叫‘英才计划’的东西,是府学的特训班,专门学实务的。漕运、边防、吏治、河工,都是你们以后考举人用得到的东西。我学了之后,把资料寄给你们。咱们一起学。”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窗外,夜色很深了。但刘泓知道,在县城的那间旧宿舍里,王猛和刘承宗还点着蜡烛在看书。看的是他寄去的资料,学的是他学过的知识。
人没在一起,但路是一样的。
“英才计划”的特训地点在府学最深处的一间小楼里。
那栋楼刘泓以前没见过。两层,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平时门是锁着的,只有特训的时候才开。赵教授带着刘泓和另外九个学生走进去的时候,楼道里有一股陈年的书卷气,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二楼是一间大教室,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上有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几支笔。讲台后面挂着一幅很大的地图,不是普通的舆图,是赵教授自己画的——标着漕运的河道、边防的关隘、盐场的分布、钱粮的转运路线。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刘泓站在那幅地图前面看了很久。他前世在档案馆见过不少古地图,但像这么详细的,很少见。赵教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这幅地图,老夫画了十年。每年改一点,每年加一点。到现在还没画完。”
刘泓转过头看着他。
赵教授笑了笑:“治学就是这样。画不完的。”
十个学生坐好了。除了刘泓和柳文轩,还有八个甲班的尖子生,大多是二十出头的老生,个个神情严肃,像是来赴刑场。周墨要是看见这副场面,肯定要说“你们这是读书还是上坟”。
赵教授没拿讲义,没拿书,只拿了一本《资治通鉴》。他翻开第一页,没念,放在桌上,开始讲。
“今天不讲经义,不讲策论,讲治国之道。”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学生,“你们都是府学最拔尖的,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策论写得花团锦簇。但这些东西,有用吗?”
没人敢回答。
赵教授自己回答了:“有用,也没用。有用,是因为科举考这些。没用,是因为当了官之后,没人问你‘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没人看你辞藻华不华丽。人家问的是——漕运怎么走?边防怎么守?老百姓没饭吃怎么办?”
他从《资治通鉴》里抽出一段,是汉文帝时期的事情。贾谊上疏,说天下太平,但危机四伏。赵教授把这段讲了一遍,不是讲历史,是讲道理——为什么太平的时候反而要警惕?为什么看起来没问题的时候往往藏着最大的问题?
刘泓听得入神。赵教授讲的这些东西,他在府学的普通课上也听过,但没有这么深。普通课讲的是“是什么”,特训课讲的是“为什么”和“怎么办”。一个讲知识,一个讲智慧。
赵教授讲了一个时辰,从汉文帝讲到唐太宗,从唐太宗讲到本朝。他讲得不快,但信息量大,每一句话都要想半天才能消化。刘泓记了满满五页笔记,手都写酸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刘泓没出去,站在那幅地图前面继续看。柳文轩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懂了?”柳文轩问。
刘泓摇头:“没看懂。太多东西了。”
柳文轩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幅地图,赵教授画了十年。你想一刻钟看懂?”
刘泓笑了:“你说得对。”
柳文轩没再说话,也站在那儿看地图。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大概一刻钟。
下半节课,赵教授让大家讨论。他出了一个题目:“如果你是地方官,辖区闹了灾荒,你怎么做?”
十个学生轮流发言。有人说开仓放粮,有人说向上级请示,有人说组织赈灾,有人说减免赋税。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赵教授听完之后,摇了摇头。
“你们说的,都是书上写的。开仓放粮,粮从哪来?向上级请示,等批示下来老百姓早饿死了。组织赈灾,谁来组织?减免赋税,减了之后衙门的俸禄从哪出?”
没人说话了。
赵教授看向刘泓:“你说说。”
刘泓站起来,想了想,说:“先借粮。跟附近的富裕州县借,写借条,秋收之后还。再募工。让灾民修路、修渠、修堤坝,管饭吃,不给钱。这样既解决了吃饭问题,又干了工程。最后,把灾情最严重的几个村的赋税免了,其他的缓交。不能全免,全免了衙门就转不动了。”
赵教授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看向柳文轩:“你呢?”
柳文轩站起来,说:“借粮可以,但附近的州县也未必有余粮。不如让商人运粮来卖,官府给补贴。商人有利可图,粮食来得快。募工也行,但要选对人。不能让老弱妇孺去修堤坝,那是要死人的。可以让他们做轻活,搓绳子、编筐子,管饭,再给一点工钱。赋税不能全免,也不能缓交。缓交等于不交,明年一样收不上来。不如把今年的税折成明年的,今年先欠着,明年多交一点。”
赵教授还是没点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有问题。”他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其中一个地方,“刘泓的办法,快,但不稳。借粮要看人家的脸色,募工要有人组织。柳文轩的办法,稳,但不快。商人运粮要时间,补贴要花钱。最好的办法,是把两个结合起来——先借粮救急,再招商救缓。借粮解决眼前的问题,招商解决长远的问题。”
刘泓和柳文轩对视了一眼。柳文轩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傲气,像是在认真想赵教授说的话。刘泓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讨厌了。嘴硬是真的,但认真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