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
三个字钉在屏幕正中央,白底黑字,干净得刺眼。
韩正洲的动作停了。他从第二台工作站那边侧过身,扫了一眼萧凛面前的屏幕,嘴唇绷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陶广志正带人贴封条,没注意这边。
萧凛的手指搭在触控板上,没动。文件夹的修改日期是三天前~就是他拿着扫黑办证件走进中梁大厦前台的那天。
他点开了。
子目录只有两层。第一层四个文件:一份PDF,一份加密压缩包,两张JPEG图片。第二层是空的。
PDF的文件名叫“备忘”,两页,打开后全是乱码,鹰眼的解密模块又跑了十五秒,乱码一行行剥落,露出
不是备忘。
是一份扫描件,纸页泛黄,边角有折痕,扫描分辨率不高,但每个字都能辨认。
顶部居中印着一行宋体:“东江省省属企业不良资产集中处置专项协议”。
落款时间~2004年11月17日。
萧凛的呼吸浅了半拍。
二十年前。
协议正文分七条,措辞极其老练,每一句都卡在法律术语和官方公文的交界线上,不像律师拟的,更像是机关里写材料的老手操刀。
第一条:甲方(七名签署人,以下统称“协议方”)一致确认,截至2004年10月31日,东江省四家省属企业在1998至2003年间产生的表外不良资产合计人民币十一亿四千万元,已无法通过常规渠道核销。
十一亿。
1998到2003年,亚洲金融危机的尾巴甩到内陆,省属企业的投资窟窿捂了五年,捂不住了。
第二条:协议方同意以“地基”为项目代号,设立专项资金池,用于分批承接、转化、消化上述不良资产,周期暂定十年。
第三条写的是资金来源~七名签署人各自通过指定通道注入启动资金,总额两亿。注入方式不走财政账户,不进审计口径,以“民间投资基金”的壳公司完成募集。
第四条是分工。
萧凛的手指划到这一条,停住了。
“协议方分工如下:第一人至第四人负责资产接收与转化操作;第五人负责金融通道维护;第六人负责监管口径协调;第七人负责~”
第七人的职责被一块墨渍盖住了,扫描件上只剩半个字的边角。
再往下。
“第五条:设执行监督人一名,由萧建国同志担任。执行监督人负责对资产转化全过程进行合规审查,确保处置行为不突破法律底线,不衍生新的金融风险。执行监督人有权叫停任何一笔转化操作,但须经协议方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可终止整体项目。”
执行监督人。
不是分赃者,不是操盘手,不是利益链条上的分食者。
是看门的。
萧凛的脊背贴在椅子上,眼珠一动不动地钉在那行字上。
他爸当年签这份协议,不是为了捞钱。十一亿的窟窿,四家省属企业的烂账,如果走正常程序上报,牵出来的人从厅级到处级能拉一整条线。这份协议的本质是一群人在悬崖边上达成的自救方案~大家凑钱把窟窿补上,不让炸弹爆出来。
萧建国的角色是唯一的制衡阀门。
他被选中,是因为他不在利益链上。
第六条的内容让萧凛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协议期内,如执行监督人发现资产转化过程中产生新的不良资产或资金被挪用于协议范围外的用途,应立即书面通知全体协议方并启动终止程序。”
紧跟着是一段手写批注,墨水颜色跟正文不同,深蓝色,字迹刚劲~正是萧建国的笔迹。
“2006年3月:第三批转化资产中发现异常回流,1.2亿元未进入处置池,去向不明。已口头通知第一、第三、第五签署人。”
“2006年7月:第五签署人拒绝配合核查异常回流,第一签署人要求暂缓终止程序。本人正式提出退出执行监督人职务。”
“2006年9月:退出申请被全体协议方否决。”
三条批注,三个时间节点。
萧建国发现有人把坏账处置池里的钱抽走,挪作他用~不是补窟窿,是挖新坑。他要叫停,叫不停。他要退出,退不了。
协议的第五条写得很清楚,终止项目需要三分之二同意。七个人里,至少五个人投了反对票。
一个看门人,被锁在了门里面。
萧凛把PDF往下翻。最后一页是签署页,七个签名栏,六个手写签名,第七个~
不是手写签名。
是一枚公章的缩印。
章面模糊,但轮廓清晰:正圆形,上弧是一行小字,下弧是机构全称,中间一颗五角星。
这不是个人签章,是机构印鉴。
萧凛把屏幕亮度拉到最高,两根手指在触控板上撑开,图片放大到两百倍。
上弧的小字逐渐从像素颗粒中浮出来,一个字,两个字,五个字~
“东江省人民政府”。
下弧的机构全称也跟着清晰了。
萧凛的手指钉在触控板上,纹丝不动。
屏幕上,那枚缩印公章的全称赫然是~
“东江省人民政府金融工作办公室”。
二十年前,第七个签署人,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机构。
韩正洲的脚步从背后靠过来,在萧凛身后站定,低头看了三秒。
“萧凛。”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到贴着萧凛的耳廓。
“你爸不是共犯。他是被绑上去的证人。”
萧凛没回头。他的拇指在触控板边缘蹭了一下,把页面拖回签署页的顶部。
六个手写签名里,第三个名字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记号。
圆圈里面,用极细的笔尖写了一个字~
“危”。
那是萧建国留给后来人的标记。
二十年了,没人读到过。
走廊那头传来陶广志的脚步声,夹着对讲机的电流杂音。
萧凛退出PDF,把整个“萧凛”文件夹拖进加密U盘,进度条跑了四秒,拷贝完成。
他拔下U盘,攥在掌心,站起来。
韩正洲退后一步,给他让出过道。
陶广志从机柜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叠封条存根。
“十六台机柜全部封存完毕,两个技术员的口供初录也做完了。你们这边呢?”
“数据镜像做好了。”韩正洲把自己那只U盘收进夹克内袋。
陶广志的视线扫过萧凛攥着U盘的右手,没多问。
“撤吧。封条贴完,后续移交经侦二支队跟进。”
三个人朝货梯走。
萧凛走在最后,经过那台连帽卫衣瘫坐的工作站时,余光扫到屏幕上还亮着那行红字~“TIMESTAMPANCHORACTIVE”。
时间锁还在。
数据还在。
他爸二十年前用深蓝色墨水写下的那个“危”字,也还在。
货梯门合拢,钢缆嗡嗡作响,十五楼的灯光被铁门切断。
萧凛在电梯里把U盘从右手换到左手,插进贴身口袋最里层。
韩正洲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从15跳到B2,一言未发。
到了地下车库,陶广志先上了第一辆车,车门砰地关上。
韩正洲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半个身子探进去,又退出来,扭头看着萧凛。
“第七个签名是金融办的公章。二十年前的金融办主任,现在在哪儿?”
萧凛没答。
他不用答。
二十年前的东江省金融办主任,升迁轨迹他在今天下午查过。
那条轨迹的终点,就挂在东江省政府官网“省领导”一栏的第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