嘠银灰色轿车的副驾驶车窗降了半截,露出一张脸。
四十出头,方下巴,发际线退到头顶,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国资委的徽章,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萧凛认识这枚徽章。
来人没下车,摇下的车窗里递出一张烫金请柬,驾驶座的司机快步绕到楼门口,双手呈上。
韩正洲从窗台退回来,低头扫了一眼请柬的内容。
“省国资委副主任宋培德,今晚七点,东湖饭店梅厅。”
韩正洲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行字:“萧局远道而来,略备薄酒,聊表地主之谊。”
“宋培德。”萧凛接过请柬。
这个名字挂在东江省国资委官网领导班子的第二行,分管省属企业监管与资产运营。甲壹关联的四家省属企业壳公司,备案审批全走他的条线。
“去不去?”
“去。”
韩正洲的颧骨绷了一下。
“一个人?”
“酒局而已,他敢请,说明还在谈判阶段。带人去,反而把谈判的窗口关死了。”
萧凛把请柬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没打领带。
晚上六点五十,他独自走进东湖饭店。
大堂经理在门口候着,弯腰引路,穿过两道红木屏风,到了梅厅。
包间不大,一张十二人的圆桌,只摆了两副碗筷。桌面正中央立着一瓶年份茅台,封口的红绸带系得一丝不苟。
宋培德已经坐在主位上,站起来迎了两步,伸出手。
“萧局,久仰。”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紧不松,三秒松开。
萧凛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清蒸鲈鱼、白灼虾、菌菇汤、几碟凉菜,规格不高不低,刻意压在公务接待标准的红线以内。
“宋主任客气,临时通知,不敢当。”
两人落座。宋培德亲手拆开茅台的封口,倒了两杯。
萧凛没碰酒杯,拎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
宋培德的手顿了半拍,笑了一下,把萧凛那杯茅台挪到自己面前。
“萧局不喝酒?”
“在外办案,不沾。”
“讲规矩。”宋培德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用筷子尖点了一下鲈鱼。“东湖饭店这条鲈鱼是招牌,清早从太湖空运过来的,尝尝。”
萧凛夹了一筷子鱼,没急着接话。
宋培德也不急。他吃了两口菜,擦了擦嘴角,靠向椅背。
“萧局,我今天请你来,不绕弯子。中梁大厦那边的事,省里很关注。”
“省里关注是好事。”
“关注的意思是~省里希望这件事不要闹大。”
宋培德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东江和江南两省的金融协作试验区明年要挂牌,这是部委牵头的重点项目。两省合作的大局在这儿摆着,中梁大厦牵扯的那点事儿,往上报当然可以报,但报上去了,两边都不好看。”
萧凛端着茶杯,没喝。
“宋主任的意思是?”
“定性。”宋培德竖起一根食指。“中梁大厦那几层楼的问题,说白了就是个别技术人员违规操作,数据管理不规范。省里愿意配合江南方面做一个联合通报,处理几个具体责任人,该罚款罚款,该整改整改。大事化小,两省都有台阶下。”
萧凛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了一声闷响。
“个别人员违规?”
“对。”
“十六台服务器,四十七个加密文件夹,三千万定期转账养着一整个退休干部院。这叫个别人员违规?”
宋培德的筷子悬在半空,三秒,放下。
“萧局,你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情查到八分就够了,剩下两分留给各方面去消化。水至清则无鱼,你把水搅浑了,鱼死了,池塘也废了。”
“宋主任。”
萧凛的普洱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稳。
“水不净则生妖。”
宋培德的笑收了。
萧凛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把屏幕朝向宋培德,划过三页表格。
“宋主任,我念给您听。东江恒通实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宋雅琴,您的胞妹。2021年3月至2024年1月,恒通实业通过'安宁养老服务有限公司'的中转账户,累计向甲壹旗下的地基基金注资一千四百二十万。资金分十七笔,每笔金额从四十万到一百六十万不等,全部走的是东江农商行东湖支行的对公账户。”
宋培德的脊背离开了椅背。
“2022年6月,恒通实业以'健康管理咨询服务'为名目,与地基基金签订了一份三年期的虚假合同,合同金额六百万。同月,地基基金以'投资分红'形式向恒通实业的关联账户回流八百二十万。差额部分两百二十万的资金去向,我的技术团队追到了第三层壳公司,最终落点是一个在境外开设的个人账户。”
萧凛划到第三页,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推到宋培德面前。
“这个境外账户的持有人信息,我暂时还没有查到。但是东江农商行东湖支行的内部审计日志里,每一笔转账的经办人备注栏都填了同一个审批代码。这个代码对应的签批人,是省国资委省属企业监管处的三级调研员。那位三级调研员的直属上级~”
他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
“是您。”
宋培德的喉结滚了一下。
桌上的茅台冒着酒香,白灼虾的蒸汽从盘沿升起来又散掉,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服务员的脚步声。
“你调查我?”
“我调查甲壹。您的家族企业自己撞上来的。”
宋培德撑着桌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擦出一道闷声。
“萧凛,你拿着扫黑办的牌子,查到省国资委的头上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办案。”
“你在自毁前程!”
宋培德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酒杯里的茅台晃了一圈。
“你在东江待不了几天了,信不信?”
萧凛没站起来。他端起普洱喝了最后一口,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站起来扣上外套的扣子。
“宋主任,鱼很好,谢谢款待。”
宋培德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三下,一把扯下餐巾扔在桌上,推开包间的门,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脚步又重又急,越来越远。
包间里只剩萧凛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邮箱客户端,从草稿箱里调出一份提前拟好的文档。
标题栏写着六个字~《主动交代建议书》。
收件人一栏空着。他输入了一个邮箱地址,这个地址是老赵两小时前从恒通实业的域名注册信息里扒出来的~宋培德的私人邮箱。
正文只有一段话:
“宋培德同志:鉴于东江恒通实业有限公司与地基基金之间的资金往来已被完整提取并固定证据,建议您在四十八小时内主动向东江省纪委监委如实交代相关问题。主动交代从宽处理,这不是客套话,是《监察法》第三十一条的原文。”
没有署名。
萧凛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秒。
按下去了。
屏幕弹出一行提示~“发送成功”。
他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那杯没人碰的茅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放回原处。
走出梅厅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还在晃,宋培德刚从那扇门冲出去,铰链的回弹声还没消干净。
萧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三十八分。
从落座到散场,三十八分钟。
他往大堂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老赵的加密短信,四个字:
“邮件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