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顾远,像是想从顾远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顾远的脸,像一块冰。
那双眼睛,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小舢板?”
崇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让朕……弃了这艘大船?”
“让朕,放弃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
“让朕,当个亡国之君!”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亡国之君。
这是压在他心头,最沉重,最可怕的梦魇。
他做梦都怕,自己死后,史书上会给他写上这四个字。
他怕,自己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陛下。”
顾远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您是不是亡国之君,不是由您决定的,也不是由臣决定的。”
“是由时势决定的。”
“当这艘船上,所有的水手,都想着凿穿船底,然后跳上别人的船去享福的时候。”
“您这个船长,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做什么呢?”
顾远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剜着崇祯的心。
“不!”
崇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不是所有人都想凿船!”
“还有你!你不是就在帮朕补船吗?”
“还有倪元璐,还有那些忠臣,他们也在帮朕!”
“朕的大明,还有忠臣!”
“有。”
顾远点了点头。
“但太少了。”
“少到,根本堵不住那成千上万个窟窿。”
“倪元璐大人,现在在哪里?”
顾远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崇祯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倪元璐,在德胜门血战之后,就病倒了。
不是身体的病。
是心病。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守护的道统,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同僚,在国难当头之际,跑的比谁都快。
眼睁睁看着,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贩夫走卒,市井无赖,却用血肉之躯,筑成了保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的信念,崩塌了。
从那以后,他就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以泪洗面,说自己愧对圣贤,愧对陛下。
“他……他病了。”
崇祯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啊,病了。”
顾远扯了扯嘴角。
“他是被这个烂透了的朝廷,给活活恶心病的。”
“他是个好人,是个君子。”
“所以,他斗不过那些无耻的小人。”
“陛下,您指望这样的君子,来帮您挽救危局?”
“您觉得,现实吗?”
崇祯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顾远说的是对的。
君子,在乱世,是最没用的东西。
因为他们有底线。
而那些小人,没有。
“那……那该怎么办?”
崇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他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
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出路的人。
顾远,是他看到的,唯一的光。
哪怕这光,冰冷刺骨。
顾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反问道:“陛下,您还记得,当初在金銮殿上,臣跟您说的,那三条新政吗?”
崇祯当然记得。
废宗室世禄,追缴士绅欠税,重赏军功。
这三条,哪一条,不是石破天惊,动摇国本?
“记得。”
崇祯点了点头。
“那臣再问您。”
“这三条,您现在,能做到哪一条?”
顾远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崇祯的心上。
能做到哪一条?
崇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废宗室世禄?
德胜门一战,京城的那些勋贵宗亲,跑了一大半。
剩下没跑的,不是跑不动,就是在观望。
战后,崇祯想追究那些临阵脱逃的宗室的罪责。
结果,以潞王朱常淓为首的各地藩王,联名上了一道万言书。
信里,把顾远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奸臣,是酷吏,是霍乱宗室的罪魁祸首。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哭穷。
说他们的封地,不是被流寇占了,就是遭了灾。
他们不是不想为国分忧,实在是,有心无力。
最后,他们还隐晦地提醒崇祯。
别忘了,太祖高皇帝,是怎么对待子孙后代的。
也别忘了,当年的燕王,是怎么靖难的。
那封信,哪里是奏疏。
分明就是一封,赤裸裸的威胁信!
崇祯看完,气得当场就吐了血。
可他,能怎么办?
把这些藩王,全都抓起来杀了?
他敢吗?
他不敢。
他怕,他前脚刚动手,后脚,那些手握兵权的藩王,就立刻扯旗造反。
到时候,大明就真的要天下大乱了。
所以,他只能忍。
捏着鼻子,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追缴士绅欠税呢?
更是个笑话。
圣旨是下了。
可执行不下去。
各地的官员,跟那些士绅,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他们怎么可能,自己抄自己的家?
圣旨到了地方,就被束之高阁。
谁也不提,谁也不问。
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愣头青,想秉公办理。
第二天,不是被罢官,就是意外死在了任上。
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
至于最后一条,重赏军功。
崇祯倒是想。
可他,拿什么赏?
国库里,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他现在,连九边将士的欠饷,都发不出来。
还谈什么封妻荫子,裂土封侯?
那不是画饼充饥吗?
崇祯越想,心越凉。
越想,人越抖。
他发现,顾远当初提的那三条救国良策。
如今,他竟然,一条也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
是根本,做不到!
他的手底下,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去为他做这些事了。
他这个皇帝,早就被架空了。
他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一个,坐在龙椅上的,提线木偶。
“做不到……”
崇祯喃喃自语。
“朕……一件也做不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可以主宰天下。
到头来,他连自己的朝廷,都主宰不了。
“为什么?”
崇祯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远。
“为什么会这样?”
“朕是皇帝啊!”
“朕的旨意,为什么会没人听?”
“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朕?!”
顾远看着他,那张冰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表情。
“因为,在他们眼里,您这个皇帝的死活,远没有他们家里的万贯家财,千亩良田,来得重要。”
“在他们眼里,大明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可以投降李自成,可以投降满清。”
“换个主子,他们照样当官,照样做老爷。”
“可要是,让他们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分给那些快要饿死的泥腿子。”
“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他们宁可看着您死,看着大明亡,也绝不会,动他们自己的根基。”
“陛下,您现在明白了吗?”
“您要动的,不是几个贪官,不是几个勋贵。”
“您要动的,是整个大明朝,两百多年来,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那个庞大的,食利阶层!”
“您,是在与天下所有的官僚、宗室、士绅为敌!”
顾远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道惊雷,在崇祯的耳边,轰然炸响。
与天下为敌?
崇祯被这几个字,吓得浑身一颤。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他只是在惩治奸邪,刷新吏治。
他没想到,他要面对的,是如此庞大,如此可怕的一个敌人。
一个,由他最倚重的文武百官,他血脉相连的宗室亲族,和他赖以治国的士绅乡贤,共同组成的,怪物!
难怪。
难怪他的新政,会处处碰壁。
难怪他的旨意,会无人遵从。
因为,他挡了所有人的路。
他动了所有人的,命根子。
“那……”
崇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那他们……”
“他们会怎么对朕?”
顾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让崇祯如坠冰窟的话。
“他们……都想让朕死。”
崇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被人,用大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