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的心,提了一下。
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崇祯这个皇帝,疑心病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算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也绝不可能完全相信任何一个人。
哪怕这个人,刚刚才为他流过血,拼过命。
“陛下请讲。”
顾远不动声色地说道。
崇祯盯着顾远,眼睛眯了起来。
那双刚刚还充满了绝望和乞求的眼睛里,此刻,又重新浮现出了属于帝王的审视和猜忌。
“你去南京,可以。”
“朕给你密旨,给你尚方宝剑,也可以。”
“但是,你要给朕一个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不会,成为第二个曹操。”
崇祯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
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顾远的心上。
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
顾远的这个计划,比挟天子以令诸侯,还要更进一步。
他是要,代天子,以令诸侯!
一旦他到了南京,手握密旨和尚方宝剑。
天高皇帝远。
他想做什么,远在北京的崇祯,根本无力制衡。
到时候,他若是起了异心,在南京自立为帝。
或者,扶持一个姓朱的傀儡。
那崇祯这个皇帝,就成了一个徹头彻尾的笑话。
崇祯不能不防。
他也必须防。
这是一个帝王,最基本的生存本能。
顾远看着崇祯,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嘲讽,也有些悲凉。
“陛下。”
“您觉得,臣看得上您这把已经坐不稳的龙椅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骄傲和不屑。
崇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顾远的话,太伤人了。
也太狂了!
什么叫,看不上他这把龙椅?
这天下,还有人能抵挡得住九五之尊的诱惑?
“你……”
崇祯气得手指着顾远,说不出话来。
“陛下,您多虑了。”
顾远收起了笑容,表情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臣若想反,当初在德胜门,就不会拼死为您守城。”
“臣若想反,现在就可以提着陛下的人头,去城外献给阿巴泰,换一个裂土封王的赏赐。”
“臣,之所以还愿意为大明,流这最后一滴血。”
“不是为了您这个皇帝。”
顾远的话,越来越直白,也越来越诛心。
“而是为了这天下的百姓。”
“为了这汉家的衣冠。”
“为了不让那句‘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的悲剧,重演!”
“臣所求的,不是个人的功名利禄。”
“而是想为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民族,留下一点不屈的种子!”
顾远的声音,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带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灼热和赤诚。
崇祯被震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顾远。
他从顾远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野心,不是欲望。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于道的东西。
一种为了某个崇高的、虚无缥缈的信念,可以燃烧自己、牺牲一切的,殉道者的光芒。
在这一刻,崇祯忽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
他那些关于权术,关于制衡,关于猜忌的帝王心术。
在顾远这种纯粹的理想光芒面前。
显得那么的肮脏,和可笑。
“朕……朕信你。”
崇祯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猜忌,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最大的侮辱。
“但是,你说的这些,太虚了。”
崇祯摇了摇头。
“朕,需要一个更实在的保证。”
他还是放不下心。
顾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今天要是不给崇祯吃下一颗定心丸,他这个计划就别想顺利实施。
“好。”
顾远点了点头。
“那臣,就给陛下,一个实在的保证。”
他说着,忽然撩起了自己的衣袍。
露出了那条在德胜门血战中,被建奴的箭矢射穿的小腿。
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蜈蚣一样的疤痕。
“陛下,您知道臣这条腿,是怎么伤的吗?”顾远问道。
崇祯当然知道。
德胜门一战,顾远身先士卒,亲冒矢石。
战后,王承恩向他汇报的时候,说得绘声绘色。
“知道。”崇祯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给臣治伤的,是谁吗?”顾远又问。
崇祯摇了摇头。
“是京城里一个普通的民间郎中。”
顾远缓缓说道。
“当时城里缺医少药。”
“臣这条腿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所有人都以为臣要死了。”
“是那个郎中,用他家里祖传的最后一包金疮药,救了臣的命。”
“臣事后想给他银子,他不收。”
“臣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他说,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求,顾大人能保住北京城,保住这城里百万百姓的性命。”
顾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杀戮和算计之外的温暖。
虽然,那温暖很微弱。
“陛下。”
顾远抬起头,看着崇祯。
“臣南下,不带家眷。”
“臣在京中无亲无故,了无牵挂。”
“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学生,孙奇。”
“还有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太监,小安子。”
“臣走后,就把他们托付给陛下。”
“臣想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什么事?”崇祯下意识地问道。
“请陛下,善待这京城的百姓。”
顾远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如果将来,北京城真的守不住了。”
“请陛下打开城门,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给这满城的百姓,留一条活路。”
“也请陛下,替臣照顾好那个给臣治伤的郎中,还有孙奇和小安子。”
“他们,是臣在这世上,仅有的一点念想。”
“只要他们还活在陛下的手里。”
“臣,顾远,就永远是陛下的那把刀。”
“绝不会有二心。”
说完。
顾远退后一步。
对着崇祯,撩起衣袍,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的、坚硬的山石上。
“臣,顾远。”
“以此为誓。”
这是他来到大明之后,第一次对崇祯行此大礼。
不是君臣之礼。
而是,托付与承诺之礼。
他把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仅有的一点软肋,亲手交到了崇祯的手里。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实在的保证。
也是,最狠的保证。
因为,这等于把自己的命门,彻底暴露给了这个多疑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