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顾远彻底活成了一道影子。
他就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人偶。
研墨、铺纸、奉茶。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精准地完成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沉默得仿佛喉咙早已被割断。
但在这副低眉顺眼的皮囊之下,他那双末世洞察之眼,却从未关闭过一刻。
他的双眼,仿佛一台最高精度的混沌算法推演器,贪婪地吸收、解析着这座腐朽宫殿里的每一条信息流,每一个变量。
他看到,每日清晨,去给符太后请安的王忠,回来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疲惫。
这意味着,太后依旧极度依赖这些内侍,将他们视为自己隔绝朝堂风雨的贴身防火墙。
而这种依赖,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权力。
他看到,宰相范质与王溥入宫议事,与龙椅上那个七岁孩童的交流,永远是程序化的三句问对。
“陛下圣安。”
“臣等有事启奏太后。”
“陛下保重圣体。”
他们只是在履行程序,甚至懒得多看一眼那个寂寞的孩子。
这意味着,文官集团已经彻底将这位幼主视为一个无用的政治符号,放弃了对他进行任何形式的帝王教育。
他更看到,每当赵匡胤这个名字,在宫中被某个老太监压低声音提起时,周围所有人眼中那瞬间闪过的一丝敬畏与恐惧。
这意味着,军方的力量,那头名为兵权的巨兽,已经将利爪的阴影,投射到了这座深宫的每一个角落。
一张名为陈桥兵变的无形大网,早已将这座名为后周的宫殿牢牢罩住。
网中央的每一个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还是权倾朝野的大臣,都不过是即将被吞噬的猎物。
而顾远要做的,就是在蛛网彻底收紧之前,找到一个最脆弱的节点。
用最锋利的刀,将其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让那只自以为是的蜘蛛,也溅上一身,永远洗不掉的血。
而这把刀,只能是,也必须是,柴宗训。
是这位七岁天子的,帝王之怒。
……
张麻子和李瘸子的气焰,越来越嚣张了。
在确认了顾远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闷葫芦之后,他们开始将欺凌变成了一种日常的消遣。
起初,只是顾远去打水的路上,不小心伸出的脚。
顾远从不躲闪,任由自己连人带盆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刺骨的冷水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
他从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爬起,顶着众人嘲弄的目光,重新去打一盆水,仿佛摔倒的只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后来,他们变本加厉。
一次,在小皇帝正准备练字时,张麻子故意将顾远研好的墨,失手打翻,墨汁溅了柴宗训一身。
王忠不问青红皂白,当即下令将顾远拖出去杖责十板。
柴宗训第一次鼓起勇气,小脸涨得通红,争辩道:“不是他!是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忠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那天,顾远趴在凳子上,承受了十下结结实实的板子,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然后回来,用自己的袖子,跪在地上,将皇帝脚边的每一滴墨渍,擦得一干二净。
从那天起,柴宗训看顾远的眼神就变了。
他不再觉得这个少年懦弱,反而从那个沉默、瘦削的背影里,读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山峦般的沉稳。
他觉得,只要这个影子在,这座冰冷的福宁殿,似乎就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没有人知道,顾远在做什么。
他在忍,他在等。
他在用自己的软弱作为最顶级的饲料,精心喂养着张麻子和李瘸子心中那头名为欲望与嚣张的野兽。
他要让这头野兽,长得足够肥,足够壮。
壮到,让它们失去所有的敬畏,忘记所有的规矩。
壮到,让它们敢于将自己的爪子,伸向这福宁殿里,最不该触碰的,龙之逆鳞。
……
这一天,风来了。
雨,也终于要落下来了。
那天下午,符太后罕见地派人送来一碟新做的桂花糕,作为给小皇帝的赏赐。
这在平日里,是天大的恩宠。
柴宗训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碟金黄剔透的糕点,摆在自己的书案上。
他先是拿起一块,恭敬地递给了身边的王忠。
王忠受宠若惊,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然后,柴宗训又拿起一块,犹豫了许久,还是攥着那块温热的糕点,走到了正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着一尊铜鹤的顾远面前。
“顾……顾远。”
他小声地叫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顾远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递到自己面前的,散发着甜香的糕点。
“陛下,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受此赏赐。”他躬身说道,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没关系的,这是……我请你吃的。”
柴宗训固执地,将桂花糕,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孩童的纯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示好。
他觉得,这个叫顾远的少年,虽然沉默,但很可靠。
他想和他,做朋友。
一旁的王忠,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个充满了油滑与放肆的怪调,就从殿门口传了进来。
“哟,咱家闻着什么味这么香呢?原来是陛下这有好东西吃呢!”
张麻子和李瘸子,正一前一后,扭着腰走了进来。
他们是来向王忠汇报事情的,一进门,就看到了小皇帝给顾远递糕点这刺眼的一幕。
张麻子的眼中,闪过浓烈的贪婪与嫉妒。
他几步冲到书案前,眼角都没扫一下龙椅上的小皇帝,伸手就从盘子里,捏了一块最大的桂花糕,粗鲁地塞进了嘴里。
“唔……真他娘的好吃!太后娘娘御赐的,就是不一样!”他一边大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
李瘸子也有样学样,捏起一块,吃得满嘴流油。
柴宗训的小脸,瞬间涨得血红!
那是他的桂花糕!是母后,特意赏赐给他的!
这两个狗奴才,怎么敢……怎么敢不经他的允许,就随便拿来吃!
“你……你们!”他鼓起毕生的勇气,用颤抖的手指着张麻子,“谁准你们,动朕的东西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下人面前,用如此强硬的语气,说话。
然而,张麻子和李瘸子,只是轻蔑地对视了一眼。
然后,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陛下,您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张麻子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脸上没有丝毫的尊敬,全是戏谑与玩弄,“这宫里的东西,哪样不是太后娘娘的?太后娘娘赏给您,是天大的恩典。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替您尝尝味道,沾沾喜气,这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
柴宗训被这番无耻的歪理,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求助似的,看向了王忠。
希望这位平时对自己最好的伴伴,能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
然而,王忠只是不悦地皱了皱眉,不咸不淡地,呵斥了一句:“行了,没规矩的东西,吃完了就滚出去干活,别在这碍陛下的眼。”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责备,不如说是在和稀泥,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小皇帝小题大做的,隐隐的不耐烦。
张麻子和李瘸子,得了主心骨,瞬间更加有恃无恐。
张麻子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落在了柴宗训递给顾远的那块,还悬在半空中的桂花糕上。
他眼珠一转,一个更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要借这个机会,狠狠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碎这位小皇帝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顺便再踩烂那个闷葫芦的骨头!
他猛地一步跨到顾远面前,一把就从柴宗训的手中,粗暴地抢过了那块桂花糕。
力道之大,甚至将柴宗训白嫩的小手,都撞得红了一片!
“这玩意,也是你这种连根都没有的贱奴才配吃的?”
张麻子将那块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举到顾远面前,脸上充满了最极致的、侮辱性的笑容。
“想吃吗?”
“想吃,就给咱家跪下,学三声狗叫。”
“叫得好听了,咱家,就赏给你。”
整个福宁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抽干,凝固成了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箭一样,死死钉在了顾远的身上。
顾远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一直如同万年古井般死寂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那不是愤怒。
也不是屈辱。
而是一种,如同蛰伏了千年的神魔,终于听到献祭的钟声时,所露出的,冰冷的、充满了无尽血腥与残忍的……
笑意。
他知道。
他等了半个月的,这场能将整个后周宫廷都卷进去的,倾盆血雨。
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