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福宁殿,陷入了一种能将活人灵魂都冻结的诡异死寂。
针落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所有人的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都清晰地封存在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撑起这片天地的少年身上。
他明明穿着一身最卑贱的灰色布衣,连料子都浆洗得发硬。
可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气势,却比龙椅上那位身穿明黄龙袍的小皇帝,还要令人感到敬畏,感到发自骨髓的……窒息。
王忠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正顺着他涂满脂粉的脸颊滚滚滑落,冲开一道道惨白的沟壑。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刚进宫的小黄门。
而是一个端坐于九幽深处,手持生死簿,审判众生的阎罗。
顾远的问题,像一道悬在脖颈上的冰冷铡刀,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答不出来。
他不能答,也不敢答!
如果他按照律法回答,那就等于,亲手将自己的左膀右臂,两个最得力的心腹,送上黄泉死路。
可如果他不答,或者胆敢开口包庇。
那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违抗“龙”的意志,践踏天子威严!
这个罪名,他同样,担不起!
顾远看着他那副五官扭曲、左右为难的窘迫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冰冷的讥嘲。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今天,不仅要杀鸡儆猴,用两条贱命立威。
更要,当众诛心!
他要当着福宁殿所有奴才的面,将王忠这个所谓的“大总管”经营多年的威信,像剥画皮一样,一层层彻底剥光!
然后狠狠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要让所有人都用眼睛看清楚,用脑子记住。
在这福宁殿里,太后娘娘的宠信,没用!
经营多年的帮派,也没用!
唯一有用的,是龙椅上那个七岁孩子的意志!
“怎么?”
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低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王总管,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了我大周的律法?”
“还是说,在你王总管的眼里,陛下的威严,连你的两个狗奴才,都比不上?”
这句话,可谓是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它像两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忠的脊梁上,直接将他推到了皇帝的绝对对立面!
王忠的脸色,“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五体投地般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绝望闷响。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啊!”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甚至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那你就说。”
顾远的声音冰冷如刀,不带一丝温度,更不带一丝怜悯。
王忠颤抖着抬起头,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写满了剧烈的挣扎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所谓的义气与威严。
他咬着牙,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那最后的判决。
“依……依大周律,当……当……**杖毙**。”
当“杖毙”这两个字,如同两颗淬毒的钉子,从王忠的口中艰难吐出时。
地上还在痛苦哀嚎的张麻子,和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李瘸子,同时如遭雷击!
他们的哀嚎和恐惧,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主子。
他们没想到,自己的主子,竟然真的会为了自保,而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推出去当替死鬼!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无尽的绝望,瞬间将他们的神魂彻底吞噬。
“很好。”
顾远平静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了龙椅旁的柴宗训。
“陛下,您听到了。”
柴宗训的小脸有些发白。
他虽然愤怒,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连杀鸡都未曾见过。
杖毙。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太过血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孩子本能的犹豫与不忍。
顾远将他神情最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知道,光有愤怒的火焰,还不够。
要铸就一把真正的帝王之剑,还需要用最冰冷的血,来淬火。
“陛下。”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暮鼓晨钟,狠狠敲击在柴宗训的心上。
“今日,您若因一时不忍而放过他们。”
“明日,就会有成百上千个‘张麻子’、‘李瘸子’,来抢您的桂花糕。”
“后日,他们要抢的,或许就是您头上的王冠,身下的龙椅!”
“您要永远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最极致的残忍!”
“龙,从不怜悯那些敢于挑衅它威严的蝼蚁。”
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龙,只会将他们——**碾碎**!”
这几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柴宗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抢我的王冠?
抢我的龙椅?
这几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深处名为“恐惧”的潘多拉魔盒。
他想起了父皇柴荣临终前,用那双枯槁的手,死死拉着自己,反复叮嘱的话。
“宗训,要坐稳这把椅子……千万,要坐稳……”
他想起了母后符氏,每次看他时,那双藏在慈爱之下,却总是忧心忡忡的眼神。
那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犹豫与不忍,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危机感,彻底吞噬、冰封!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决绝与冷厉。
他猛地抬起手,用那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指向了地上那两个面如死灰的奴才。
“拖……拖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两个改变他一生的字。
“**杖毙!**”
当这最后两个字,从七岁天子的口中吐出时。
整个福宁殿的内侍,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向那个端坐在龙椅旁,明明身形瘦小,此刻却仿佛高如山岳的身影。
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天子一怒!
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叫顾远的少年,只是静静地负手立于一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天起,这福宁殿,不,是整个后周皇宫的天。
要变了。
……
张麻子和李瘸子,被两个闻讯赶来的殿前侍卫,像拖两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他们杀猪般的惨叫与求饶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殿外。
紧接着,传来的,是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木杖击打皮肉筋骨的“噗嗤”声。
第一声闷响传来,便是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尖锐得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
殿内的内侍们,一个个都面如土色,身体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柴宗训的小脸也有些发白,他紧紧攥着自己龙袍的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显然,这近在咫尺的血腥,对他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顾远走到他的身边,伸出手,用自己那带着奇异温度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那冰冷的小手上。
“陛下,别怕。”
他的声音很温柔,与刚才那冷酷如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您只是,做了一件身为皇帝,早就该做的事。”
柴宗训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这双在最关键时刻,给了他力量与勇气的,平静得如同星海的眸子。
他的心中,那份恐惧,渐渐被一种更为滚烫的,名为“依赖”与“信任”的情绪所取代。
他反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抓住了顾远的手。
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而跪在地上的王忠,此刻早已心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仅失去了两个最得力的爪牙。
更重要的,是他彻底失去了小皇帝的信任。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预感到,自己未来的凄惨下场。
顾远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断了气的死人。
“王总管。”
他淡淡地开口。
“御前失仪,纵容下属,秽乱宫闱,欺君罔上。”
“你,可知罪?”
每一个罪名,都像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王忠浑身剧颤,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是对他最后的审判。
他疯狂地用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响声,声音嘶哑地求饶道:“顾……顾公公,不,顾爷爷!奴婢知错了!奴婢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狗眼!求您,求您在陛”
他竟然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自称“奴婢”,口称“爷爷”。
其卑微与恐惧,已然到了极致。
然而,顾远只是漠然地摇了摇头。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最终的宣判。
“你只需要,去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王忠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去慎刑司,领三十杖。”
“然后,滚出福宁殿。”
“从此以后,这里,没有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