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的声音很平静。
但这个问题,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刺破了赵匡胤那张和蔼可亲的面具。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股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煞气,不受控制地溢散了一丝。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黄门。
“哦?顾小官人,何出此言?”
他依旧在笑,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刀锋般的冷意。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因此又降了几分。
“点检大人,乃当世名将,用兵如神,胸中自有百万雄兵。”
顾远不卑不亢地说道,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压力。
“想必,在大人眼中,我教给陛下的这点庙堂空谈,不过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他的话很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但赵匡胤,却从那平静无波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挑战意味。
这小子,是在用最恭敬的姿态,下最狂妄的战书!
赵匡胤心下了然,心中那丝不悦反而被一股枭雄的兴趣所取代。
他倒想看看,这个小太监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顾小官人,言重了。”
赵匡胤摆了摆手,龙行虎步间,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度。
“水师之策,确有奇效,只是……我朝水师,积弱已久,船只破败,士卒懈怠,恐怕难当大任啊。”
他这是在点出这个计划最根本的执行难题。
用现实,来碾碎对方的天真。
“积弱,便可使其变强。”
顾远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
“战船,可以改造;士卒,可以操练。”
“只要朝廷肯投入,将帅肯用命,不出三年,必能打造出一支纵横江海的无敌舰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图景。
“届时,南下可饮马长江,兵不血刃平南唐;北上可直捣黄龙府,一雪幽云石敬瑭之耻。何愁,天下不定?”
顾远的话,轻描淡写。
但其中蕴含的,那股吞吐天下的庞大战略构想,却让赵匡胤的心头,再次猛地一跳!
这小子,不是在纸上谈兵!
他的每一句话,都直指天下大势的核心!
他看问题的格局,甚至比朝堂上那些皓首穷经的宰相,还要宏大,深远!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小黄门,该有的见识!
赵匡胤看着顾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与玩味,第一次,将眼前这个身着灰衣的少年,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可以与自己对弈的对手。
“顾小官人,说得轻巧。”
他的语气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改造战船,操练士卒,哪一样不要钱?如今国库空虚,连我殿前禁军的军饷都时常拖欠。哪还有余钱,去养一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派上用场的水师?”
这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现实问题。
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就是钱粮。
没钱,任你雄心万丈,一切都是空谈。
他相信,这个问题,足以将对方的一切构想,打回原形。
然而,顾远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然后,转头看向了龙椅旁的柴宗训。
“陛下。”
“嗯?”
柴宗训一直在旁边认真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虽然有些地方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行之正在为了自己,与这个可怕的大将军对峙。
“您告诉赵点检,这钱,从哪里来?”
顾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
柴宗训眨了眨眼,想起了顾远前几天刚刚教过他的一个,让他心惊肉跳却又莫名兴奋的新词。
他挺起小胸膛,迎着赵匡胤审视的目光,用清脆的童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抄……抄家!”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在赵匡胤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抄谁的家?”顾远继续循循善诱,仿佛一个最耐心的老师。
“抄……抄那些,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的家!”
柴宗训越说越顺,将顾远教他的话,完整地复述了出来。
他的眼中,甚至因为激动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行之说,国之蠹虫,不除,则国本必伤!将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充入国库,用以强军,富国!”
“如此,则国库可充,军心可安,何愁无钱可用?”
一番话,掷地有声。
虽然是从一个七岁孩子的口中说出,显得有些荒诞滑稽。
但话语中那股森然的,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却让赵匡胤这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都感到一阵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的彻骨寒意!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计策!
这一瞬间,赵匡胤脑中无数念头闪过,瞬间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水师是假,敛财是真!
不,敛财也是假!
真正的目的,是借抄家之名,掀起一场针对整个后周权贵与将领阶层的,血腥大清洗!
而他赵匡胤,身为军方第一人,麾下门生故旧无数,与朝中盘根错节,正是这场清洗风暴中,最大,也最显眼的目标!
这个计策,根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道催命符!
而提出这个计策的顾远。
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赵匡胤,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突然明白。
自己,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小黄门。
他根本不是什么哗众取宠的弄臣。
他是一条,隐藏在龙椅阴影之下,最毒的毒蛇!
他正试图,将那条不谙世事的“小龙”,培养成一个真正的,铁血暴君!
而他的目的,不言而喻。
就是为了对付自己!
对付自己这个,后周最大的权臣!
想通了这一层,赵匡胤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看着眼前的一小一大。
一个,是眼神纯真,却口出杀伐之言的幼主。
一个,是面带微笑,眼底却藏着无尽深渊的宦官。
这副画面,是如此的诡异。
又是如此的和谐。
让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必须,要尽快动手了。
否则,等这条“小龙”,真的被这条“毒蛇”喂养长大,磨利爪牙。
那到时候,被吞噬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陛下……圣明。”
赵匡胤几乎是从牙缝里,才挤出了这几个字,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臣,受教了。”
“今日天色已晚,臣就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臣……告退。”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待片刻,僵硬地躬身行了一礼,便几乎是逃也似地匆匆转身离去。
那背影,竟显得有几分仓皇失措。
看着赵匡胤离去的背影,柴宗训有些不解地看向了顾远。
“行之,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为什么赵将军他,好像不高兴了?”
顾远看着他那天真的样子,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
“陛下,您没有说错。”
“您只是,让他害怕了。”
顾远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一个懂得思考的帝王,是所有权臣最大的噩梦。”
说完,他的目光望向殿外那幽深的夜色。
眼神,也随之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知道。
赵匡胤这条潜龙,已经被他彻底惊动了。
接下来,必然会是狂风暴雨般的反扑。
而他,和柴宗训,这对刚刚结成的奇怪同盟。
将要面对的,是整个时代最强大的敌人。
……
风波暂时平息了。
但皇宫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慈安宫内,符太后听完密报,手中一串盘了多年的紫檀佛珠,“啪”的一声崩断了线,珠子滚落一地。
她最终,还是没有动顾远。
一方面,是她查不到顾远的任何问题。
另一方面,是她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彻底离不开那个小黄门了。
她尝试过,将顾远调离福宁殿。
结果,柴宗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将自己关在殿内,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进行着无声的抗议。
最终,符太后只能无奈妥协。
她甚至默认了顾远的“帝师”身份,并下旨,任何人不得再干涉福宁殿的“教学”。
这道旨意,让顾远彻底在宫中站稳了脚跟。
也让他,彻底成了赵匡胤的眼中钉,肉中刺。
赵匡胤几次三番,派人或以重金拉拢,或以家人性命威胁,都被顾远用一种不软不硬的方式给挡了回去。
他就像茅坑里的一块石头,又臭又硬。
让赵匡胤一时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毕竟,他现在是天子身边唯一的红人。
没有合适的理由,赵匡胤也不敢贸然对他下手。
双方,就这样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死寂。
而顾远,则利用这段宝贵的平静时期。
疯狂地,对柴宗训进行着最后的强化。
他将自己两世轮回中所有的战争记忆,所有的权谋之术,化作最冰冷的知识,毫无保留地灌输给了这个七岁的孩子。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打造成一把足够锋利的剑。
一把,足以在赵匡胤那件早已备好的华美黄袍之上,刺出一个透心凉的血窟窿的,绝世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