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与汹涌的暗流中,悄然流逝。
顾远在福宁殿的地位,日益巩固。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伴读。
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成为了这座宫殿,实际上的掌控者。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内侍,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永远忘不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忠,是如何被这个少年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判了政治生命的死刑。
他们都亲眼见证过,这个看似温和清秀的少年,翻脸时,是何等的冷酷无情。
而柴宗训,对他的依赖与信任,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在这个七岁孩子的心中,顾远“行之”的地位,甚至已经超越了他的母后和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太傅。
因为,只有顾远,会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皇帝。
只有顾远,会教他那些能让他挺直腰板,掌握自己命运的东西。
“行之。”
这一天,在结束了一场激烈的沙盘推演后,柴宗训突然抬起头,无比认真地看着顾远。
沙盘上,代表后周的金色木块已经将代表契丹的红色木块三面合围,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聚而歼之。
但柴宗训的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你说,我,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和不确定,小手无意识地将一枚代表主帅的木块攥得死紧。
顾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股深秋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
窗外,是深秋的萧瑟景象。
金黄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挣扎着,最终还是无力地铺满了庭院,等待着被腐蚀、被碾碎。
“陛下,您看到那些落叶了吗?”顾远淡淡地问道,声音仿佛也染上了秋的凉意。
柴宗训点了点头,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小龙袍。
“它们,曾经是这棵树的一部分。”
顾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历史沧桑感。
“它们在春天发芽,在夏天繁盛,为大树遮风挡雨,提供养分。但到了秋天,大树为了度过寒冬,保存自己,就必须毫不犹豫地,将它们舍弃。”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柴宗训,仿佛能看透他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这就是天道,也是帝王之道。”
“一个好皇帝,不是看他在盛世有多仁慈。而是看他,在乱世,有多冷酷。”
“看他懂不懂得,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必要的取舍。”
“哪怕被舍弃的,是他最信任的臣子,最心爱的亲人。”
柴宗训沉默了。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他想起了被拖出去杖毙的张麻子和李瘸子那不似人声的惨叫,想起了王忠哭着求饶时那张扭曲的脸。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取舍,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画面依旧会像鬼魅般钻进他的梦里,让他感到一丝无法摆脱的不忍与寒意。
“我……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道,声音低得像蚊子。
“没关系。”
顾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驱散了些许寒意。
“您现在还不需要知道。您只需要跟着我,学下去。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
他知道,帝王的心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他有的是耐心。
然而,赵匡胤,却已经没有耐心了。
福宁殿里发生的一切,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条本该被他玩弄于股掌的小龙,正在那个该死的宦官的引导下,飞速地长出獠牙与利爪!
他必须找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顾远这根毒刺,从皇帝的身边,彻底铲除!
而他,也很快就等到了这个机会。
边关八百里加急!
契丹南侵了!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赵匡胤当即在朝堂之上,主动请战。
他身披甲胄,声如洪钟,一番慷慨陈词,说得满朝文武热血沸腾,仿佛收复燕云就在眼前。
他要借着这个机会,进一步收拢兵权,将整个后周的军队,都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满朝文武,无一表示异议。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放眼整个后周,能与契丹铁骑一较高下的,也只有赵匡胤。
符太后在珠帘之后,虽然心中不安,但也只能无奈同意。
朝会之上,赵匡胤意气风发,享受着百官敬畏的目光,心中豪情万丈。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稚嫩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大殿之上响了起来。
如同一根针,刺破了这热烈的气球。
“朕,不准。”
说话的,正是端坐在高高龙椅之上的柴宗训。
他这一开口,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都只是个摆设的小皇帝。
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响起,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龙椅上的那个小小身影,一股尸山血海般的煞气轰然散开。
“陛下,军国大事,非同儿戏,还请,三思!”
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与森寒。
然而,柴宗训的小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像是没有听出那威胁一样。
他迎着赵匡胤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将顾远在演练了无数遍后教给他的话,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了出来。
“赵卿家忠勇可嘉,朕心甚慰。但,契丹骑兵,其锋正锐,此时与其在陆上决战,实非上策。”
“朕,有一计。”
他停顿了一下,小小的胸膛努力挺直。
“可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契丹,不战自退。”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疯了!小皇帝疯了!”
“竖子之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嘲笑声,鄙夷声,此起彼伏。
赵匡胤更是怒极反笑,他觉得这简直是他戎马一生中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哦?不知陛下,有何妙计?”
他倒想看看,那个叫顾远的小黄门,又给这个无知孩童灌了什么迷魂汤。
柴宗训没有理会众人的嘲笑。
他只是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
他明明身形瘦小,但在这一刻,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威严的目光,扫视着殿下的文武百官,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了赵匡胤那张铁青的脸上。
“朕的计策,便是……”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石破天惊的语气,清晰地宣布道:
“水淹七军!”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金銮殿上。
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个侍立在廊柱阴影下的清秀少年——顾远,缓缓抬起眼。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弧度。
诱饵,已经抛下。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