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死寂,像一块巨大的冰,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和思维。
赵匡胤脸上的肌肉在剧烈抽搐。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悍将,也斗过无数权臣。
可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四个字,堵得哑口无言。
水淹七军?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胆大包天的想法!
这四个字,像四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主张陆地决战的武将脸上。
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扎进了他赵匡胤的心窝。
因为这四个字,不是出自任何一个饱读兵书的大臣之口。
而是出自一个他一直视为傀儡的孩童之口。
一个傀儡,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陛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水淹七军之说,闻所未闻,简直是……是视国运如儿戏啊!”
“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不是在求皇帝。
他们是在逼皇帝。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这句童言无忌的强烈不满与嘲讽。
符太后在珠帘后也急得捏紧了拳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
她很想开口呵斥。
可皇帝已经金口玉言,她若是当朝反驳,那皇家的颜面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赵匡胤没有跪。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柴宗训,那眼神,像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想从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但是,他失望了。
柴宗训的小手虽然还紧紧抓着龙椅扶手,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依旧冷漠得像一块冰。
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顾远,行之的眼神。
这一刻,赵匡胤的脑海里,清晰浮现出那个瘦弱苍白的小黄门。
那个在福宁殿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诛心话语的少年。
是了。
“一定是他!”
这荒唐的计策,这反常的举动,背后一定有那个该死的宦官在捣鬼!
“陛下。”
赵匡胤的声音,已经冷得能掉下冰渣。
“末将敢问,这水淹七军,究竟是何计策?”
“又由谁来执行?”
“我后周水师积弱,人尽皆知,如何能当此大任?”
“若误了战机,致使契丹铁骑长驱直入,兵临开封城下,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句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谁来承担?
你一个七岁的孩子,承担得起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柴宗训的身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怀疑、审视,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柴宗训感受到了那如山的压力。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也变得有些苍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求助,想去寻找那个站在廊柱阴影下的身影。
但他忍住了。
因为顾远告诉过他。
在朝堂之上,皇帝,是不能有任何依靠的。
皇帝唯一的依靠,只有他自己,和他屁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赵卿家的担忧,朕明白。”
“后周水师积弱,朕也知道。”
“但,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弱,未必不能胜强。”
他顿了顿,将顾远教给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
“朕的计策,并非是要水师与契丹铁骑正面决战。”
“而是效仿昔日韩信破赵,选一地势,于上游筑坝蓄水。”
“待契丹大军渡河之际,掘堤放水,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垮敌军阵型,使其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届时,我大军再从两翼掩杀,必可一战而定!”
这番话说出来,大殿里的嘲笑声小了一些。
虽然听起来还是有些异想天开,但至少,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不再是纯粹的胡言乱语。
赵匡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想到,这个小皇帝居然能说得头头是道。
这背后那个叫顾远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竟然能把一个七岁的孩子,在短短时间内,调教成这样?
“陛下所言,听似有理。”
赵匡胤冷笑一声,再次发难。
“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筑坝蓄水,非一日之功,动静极大,如何能瞒过契丹的探子?”
“又如何能精准把握敌军渡河的时机?”
“一旦有任何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朕,自有办法。”
柴宗训的回答,依旧是那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此刻听在赵匡胤的耳朵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是一种……近乎于神棍般的自信。
“好!”
赵匡胤怒极反笑。
“既然陛下如此胸有成竹,那末将倒想听听,陛下打算派哪位将帅,来执行这惊天动地的水淹七军之计?”
他环视了一圈满朝武将。
那些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的将军们,此刻都低下了头,生怕被皇帝点到名。
开什么玩笑?
用积弱的水师去对付契丹铁骑?
还是用这种闻所未闻的鬼方法?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柴宗训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一丝悲凉。
这就是顾远口中,那平日里一个个忠心耿耿,一到关键时刻,就只会明哲保身的肱股之臣。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侍立在廊柱阴影下的清秀少年身上。
“朕的计策,自然由朕的心腹之人,去执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最粗劣灰色布衣的小黄门。
瘦弱,苍白,弱不禁风。
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就是他?
皇帝的心腹?
执行水淹七军这等神鬼莫测之计的人?
赵匡胤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顾远!
果然是他!
他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顾远感受着那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或充满杀意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柴宗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奴才,顾远,听凭陛下差遣。”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但在这平静之下,却隐藏着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疯狂的野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福宁殿里那个可有可无的伴读。
他是皇帝的利刃。
是赵匡胤的眼中钉。
是这盘棋局中,最不稳定的变数。
他要用这场豪赌,为自己,也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孩子,搏一个生机!
赵匡胤看着顾远,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残忍和不屑。
“好,好一个忠心护主的心腹之人!”
他转向柴宗训,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既然你意已决,那臣,便依你!”
“只是,军中无戏言!”
“此计若成,他顾远,当为首功!”
“若是不成……”
赵匡胤的眼中,杀机爆闪。
“他,当以谋逆之罪,凌迟处死!而陛下你……”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你,也该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杀气冻结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小皇帝的回答。
他们都觉得,这个七岁的孩子,一定会被吓得哭出来。
然而,柴宗训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匡胤。
然后,他用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平静,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包括赵匡胤在内,都头皮发麻的话。
“若不成,朕,与他共赴黄泉。”
这不再是简单的帝王养成。
这是顾远在教他,如何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天下的未来。
这根本不是帝王学。
这是……屠龙术!
屠尽天下一切敢于挑战皇权的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