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三思啊!”
“陛下不可!”
朝堂之上,哭谏之声再次响成一片。
一个皇帝,竟然要为了一个宦官,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荒唐!
疯了!
柴宗训的这句话,比之前的水淹七军还要石破天惊,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赵匡胤的瞳孔狠狠一缩。
他死死盯着柴宗训,仿佛要将这个孩子看穿。
共赴黄泉?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一个七岁的孩子,懂什么是黄泉吗?
赵匡胤的心中,第一次,对那个叫顾远的宦官,生出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不是在辅佐皇帝,他是在炼制一把绝世的凶器!
一把……以帝王之尊为锋,以天子之命为祭的凶器!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
良久,赵匡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臣,无话可说。”
“臣,就在开封城,等着顾公公凯旋的好消息。”
他刻意加重了公公二字,话语里满是嘲讽与蔑视。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金銮殿。
那背影,充满了决绝与愤怒。
他已经决定了,他要冷眼旁观。
他要看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黄门,是如何带着那所谓的妙计,在契丹的铁蹄下,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甚至,会暗中使一点绊子,让这个过程,来得更快一些。
等到顾远兵败身死的消息传来,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皇帝要如何收场!
到时候,这共赴黄泉的誓言,就会成为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随着赵匡胤的离去,大殿上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符太后在珠帘后,已经是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她想开口阻止,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掌控的地步。
她那个一向怯懦的儿子,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而又可怕的君王。
“退朝。”
柴宗训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精力,猛地瘫软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在朝堂上的强作镇定,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围了上来。
“陛下……”
“都退下!”
柴宗训用嘶哑的声音吼道。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他只想见一个人。
顾远缓步上前,挥退了所有内侍。
整个金銮殿,瞬间变得空旷而又寂静。
“行之……”
柴宗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
他害怕了。
他毕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权倾朝野的殿前都点检,还立下了那样的生死之誓。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就会在事后,产生多大的恐惧。
顾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柴宗训的面前,单膝跪下,仰头看着他。
“陛下,您没有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身为天子,说出去的话,就是天宪。没有对错,只有执行。”
“可是……可是万一……”
柴宗训不敢想那个后果。
“没有万一。”
顾远打断了他。
“从您说出那句话开始,您和臣,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他的语气,残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柴宗训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因为,这是成为帝王的必经之路。”
顾远站起身,走到金銮殿的中央。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空旷的大殿。
“陛下,您看看这里。”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是天下的中枢。”
“但这里,也是一个最残酷的斗兽场。”
“坐上那张椅子的人,从登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与全天下最聪明,最强大,也最野心勃勃的人为敌。”
“您想靠仁慈去感化他们吗?想靠道理去说服他们吗?”
顾远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别傻了,陛下。对他们来说,仁慈,是软弱。道理,是笑话。”
“他们只信奉一个东西。”
顾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柴宗训身下的龙椅。
“那就是,权力。”
“比他们更强的权力,能决定他们生死的权力!”
“今天,您在朝堂之上,第一次,让他们感受到了这种权力。所以他们害怕了,他们退缩了。”
“但光有权力还不够。”
顾远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
“您还需要有驾驭权力的手段,和使用权力的智慧。”
“这,就是臣接下来要教给您的东西。”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的依靠。
只要跟着他,自己就不会死。
“从今天起,福宁殿里,不再需要《论语》,也不再需要《孝经》。”
顾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臣,会为您,亲手打造一幅天下舆图,一个……能让您亲手掌控天下的沙盘!”
“沙盘?”
柴宗训的眼中,露出一丝好奇。
“对,沙盘。”
顾远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在那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
“在那上面,您将学会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运筹帷幄。”
“您将看到,千军万马如何在您的指尖聚散离合。”
“您将懂得,一场战争的胜负,不仅仅取决于前线的厮杀,更取决于后方的粮草,朝堂的博弈,人心的向背。”
“您将亲手推演,如何以最少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
“那,将是您一个人的天下!”
一个人的……天下?
柴宗训喃喃自语,他的眼中,第一次,迸发出了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
那是一种,对掌控自己命运,掌控天下的渴望。
顾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是用最残酷的现实去浇灌它,让它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足以遮蔽天日的参天大树。
当天,福宁殿就被彻底清空了。
所有的桌椅,摆设,全都被搬了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据了半个大殿的巨大木盘。
顾远凭着脑海中那精确到可怕的记忆,亲手用细沙,在木盘中堆砌出整个中原的地理形貌。
黄河,长江,淮河,蜿蜒其上。
太行山,秦岭,巍峨耸立。
开封,洛阳,幽州,襄阳……一座座重要的城池,被他用大小不一的石子,精准地标记了出来。
当整个沙盘完成的那一刻。
柴宗训站在沙盘前,彻底惊呆了。
他虽然是天子,但他对这个天下的认知,仅仅来自于书本上那些枯燥的文字。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直观,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所统治的江山。
原来,他的国家,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开封城外,是如此广阔的一片天地。
“行之……这,这就是我们的天下吗?”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代表着开封城的最大的一颗石子,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不。”
顾远摇了摇头,声音冰冷。
“这,只是您的天下。”
“而我的任务,是教您,如何守住它,并且,让它变得更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两把早已准备好的,染了颜色的小木块。
一把,是代表着契丹的红色。
一把,是代表着后周禁军的金色。
他将一把红色的木块,密密麻麻地摆在沙盘北方的幽州一线。
然后,将为数不多的金色木块,摆在开封城周围。
强弱之势,一目了然。
“陛下,现在,您是金色的主帅。”
顾远将一枚刻着帅字的金色木块,递到柴宗训的手中。
“而臣,是红色的主帅。”
“我们的战争,现在开始。”
“您想怎么赢?”
柴宗训看着沙盘上,那如潮水般的红色木块,小脸再次变得苍白。
他攥紧了手中的帅字木块,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