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和伪装中,一天天过去。
赵匡胤再也没有亲自来过福宁殿。
在他看来,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确认了陷阱里的猎物毫无威胁,只需要耐心等待收网。
眼线源源不断传回消息。
这些消息,足以让他在脑海中,拼凑出福宁殿内那真实的景象。
皇帝,依旧是个孩子。
时而因一点小事暴跳如雷,时而又因一句软话而破涕为笑,喜怒无常,毫无半点帝王主见。
顾远,则是个标准的弄臣。
野心大得像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肚子里的真才实学,却比针尖还小。
他提出的那些所谓妙计,在赵匡胤这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看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荒唐又可笑。
两个人凑在一起,每天不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就是凑在一起异想天开,把军国大事当成了沙盘上的儿戏。
赵匡胤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警惕,有些多余和可笑。
竟然会把这样两个活宝,当成心腹大患。
简直是,杀鸡用牛刀,还把自己搞得一身冷汗。
不过,谨慎是一代枭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为了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一次试探,他决定,再加一道保险。
这一次,他没有亲自出马。
他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心腹之一,也是掌管着后周财政大权的“三司使”,赵普。
赵普,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他不像那些武将,只知道在战场上打打杀杀。
他是一把藏在鞘里的软刀,更擅长揣摩人心,也更懂得,如何用最温和的方式,去杀人于无形。
这一天,赵普捧着一堆厚厚的账本,以核对内库用度为名,来到了福宁殿。
人还没到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小皇帝又气又急的叫嚷声,以及顾远那带着几分委屈的辩解。
赵普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立于殿门外的廊柱阴影下。
此刻,顾远和柴宗训,正在上演一出新的戏码。
“不行!绝对不行!”
柴宗训涨红了小脸,小手攥得死紧,指着沙盘上一个刚刚被顾远插上红旗的城池,大声叫嚷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是朕的城池!城里有朕的子民!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陛下,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啊!”
顾远则是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他指着沙盘,语气急切地分析道:
“此城,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乃是四战之地!”
“分兵驻守,只会像撒胡椒面一样,白白消耗我们的有生力量!契丹铁骑一冲就散了!”
“为今之计,只有壮士断腕,弃守此城,将兵力与百姓,收缩到后方的险要关隘,才能保全主力,以图将来啊!”
“我不管!我不管!”
柴宗训耍起了小孩子脾气,猛地一挥手,将沙盘上几枚代表将领的木块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顾远,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反正,我一个子民,都不许放弃!你要是敢放弃他们,我就……我就砍了你的头!”
顾远见状,噗通一声,膝行几步,跪倒在柴宗训身后,声泪俱下,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陛下,您这是要逼死奴才啊!奴才的命是小,可大周的江山社稷为重啊!奴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为了大周啊!”
赵普站在殿门口,将殿内这堪比市井闹剧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早就听闻,福宁殿内,是如何的热闹。
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就是,大周朝的君与臣?
一个,是固执于儒家仁义,不知变通的任性孩童。
一个,是看似苦口婆心,实则只知愚忠,拿不出半点可行之策的蠢货。
赵普的心中,第一次,为赵匡胤即将要做的那件大事,找到了一个坚实无比的理由。
这样的君臣,如何能领导大周,抵御强敌,开创盛世?
悲哀。
真是莫大的悲哀。
“咳咳。”
他用拳头抵住嘴唇,轻轻咳嗽了两声,不轻不重,却足以打断殿内那令人尴尬的表演。
顾远和柴宗训,像是被吓了一跳的猫,同时转过头来。
看到是赵普,顾远的脸上,立刻堆起了近乎谄媚的笑容,眼中闪过一瞬即逝的精光。
来了。
真正的考官来了。
“哎呀,是赵大人来了!稀客,真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膝盖上的灰尘,热情地迎了上去,那姿态,活像一个看到了救星的管家。
柴宗训则还背对着众人,只是鼓着腮帮子,一脸“我还在生气”的表情。
“臣,参见陛下。”
赵普无视了顾远的热情,对着柴宗训那小小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了顾远,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顾公公,这是……”
“唉,让赵大人见笑了,见笑了。”
顾远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小皇帝听到。
“陛下宅心仁厚,不忍舍弃一城一地。奴才劝了半天,也没用。这不,正跟奴才闹脾气呢。”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抱怨,自己家里那个被宠坏了却又心地善良的熊孩子。
赵普听了,心中冷笑。
宅心仁厚?
在乱世之中,妇人之仁,就是取死之道!
赵匡胤若是有这般心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看来,这个小皇帝,是被那些太傅们给洗脑洗坏了。
不过,他脸上,却露出了春风般温和的笑容。
“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啊。”
他先是不轻不重地捧了柴宗训一句,让那小小的背影似乎都挺直了些。
然后,话锋一转,看向了顾远,眼中带着几分理解。
“不过,顾公公所虑,也极是。”
“兵者,诡道也。有得必有失,有取必有舍。一味地固守,并非良策。顾公公能有此远见,实属难得。”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既肯定了皇帝的仁德,又赞同了顾远的远见。
仿佛,他是一个绝对中立、明辨事理的和事佬。
“还是赵大人,明事理啊!”
顾远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激动地拉着赵普的手,大吐苦水。
“您是不知道啊,陛下他……”
“行了!”
柴宗训终于转过身来,打断了顾远的话。
他小脸依旧紧绷,指着赵普,带着几分帝王的傲慢,气呼呼地说道:“你又是谁?也是行之请来教训朕的吗?”
“臣,不敢。”
赵普不卑不亢地再次行了一礼,从容应对。
“臣乃三司使赵普,今日前来,是奉命核对内库账目。”
“哦,原来是个管钱的啊。”
柴宗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那正好,朕问你。”
“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钱?够不够,再给朕招募十万大军?”
赵普闻言,心中再次冷笑,眼中的怜悯之色却更深了。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识柴米油盐的孩子。
张口,就是十万大军。
他知道,养十万大军,一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一套最普通的铁甲,又要耗费多少铁料和人工吗?
“回陛下。”
赵普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不急不缓地翻开,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说道:
“我大周连年征战,南征北战,国库早已空虚。如今,户部账上所有余钱,折算成现钱,不足百万贯。”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百万贯,还要支撑全国官吏的俸禄,河道的修缮,以及宫中的日常开销。”
“别说招募十万大军。”
“就是维持现有禁军的开销,若再无进项,不出三月,便要捉襟见肘了。”
“什么?就这么点?”
柴宗训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那……那怎么办?没钱,怎么打仗?难道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跟契丹人拼命吗?”
“是啊,赵大人。”
顾远也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忠心但无能的角色。
“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钱,可万万不行啊。您是咱们大周的财神爷,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赵普看着这对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活宝,心中,已经有了万全的定计。
他要,捧杀!
既然你们,一个想要流芳百世的仁德之名,一个想要封狼居胥的赫赫战功。
那我就,成全你们!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赵普故作沉吟了片刻,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缓缓开口。
“只是,这个办法,有些……惊世骇俗,一旦推行,必将震动朝野。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快说!”
柴宗训和顾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催促道,像两个在沙漠中看到绿洲的旅人,急不可耐。
赵普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冰冷。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足以将顾远,彻底推上风口浪尖,万劫不复的……
绝户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