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的办法,说来也简单。”
赵普的声音,在空旷的福宁殿里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
“就两个字。”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
“抄家。”
“抄家?”
柴宗训和顾远,几乎是同时对视了一眼。
柴宗训的眼中,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而顾远的眼底深处,却掠过了一丝冰冷的、意料之中的光芒。
来了。
真正的毒药,终于端上来了。
“没错,就是抄家。”
赵普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屠刀起落,不过是寻常炊烟。
“我大周,承平已久。开封城内,豪商巨贾,不计其数。”
“这些人,平日里囤积居奇,牟取暴利,一个个富可敌国。”
“更有甚者,勾结朝中官员,偷税漏税,私开矿山,所敛财富更是难以估量。”
“如今国难当头,他们却依旧锦衣玉食,歌舞升平,不思为国分忧。”
“陛下,乃万民之主。天下之财,皆是陛下之财。”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将这些不法奸商,贪官污吏,尽数抄没家产,充入国库。”
“别说十万大军,就是二十万,三十万,也足够了!”
赵普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金殿地砖上的金石,掷地有声,充满了为国为民的大义。
仿佛他真的是一个一心为国,嫉恶如仇的绝世忠臣。
柴宗训听得眼睛都亮了。
那是一种孩童看到心爱玩具时,最纯粹的光芒。
“真的吗?抄了他们的家,就有钱了?”
“千真万确。”
赵普笃定地点了点头,看着小皇帝那副天真的模样,心中愈发轻视。
“那还等什么!行之,你马上去办!”
柴宗训兴奋地一挥小手,直接对顾远下令。
“把那些坏蛋,全都抓起来!钱,都是朕的!”
他那副财迷心窍、迫不及待的样子,看得赵普心中又是一阵鄙夷。
果然,还是个孩子。
一听说有钱,就什么君王仁德、治国方略全都忘了。
这样的主子,如何能驾驭得了大周这艘风雨飘摇的巨轮?
然而,一旁的顾远,却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面露难色。
“陛下,不可啊!”
他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自古以来,朝廷对商贾,都以安抚为主。”
“若是无故抄没家产,恐怕会引起天下商贾的恐慌,人心浮动,动摇国本啊!”
“而且,那些豪商背后,往往都有朝中大员撑腰。”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还需从长计议啊!”
顾远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忧国忧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个忠心奴才的胆小与谨慎。
赵普听了,心中对顾远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个宦官,虽然愚蠢莽撞,但还不算太笨。
至少,他知道这件事是个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烫手山芋,不敢轻易去接。
这就对了。
你越是害怕,我才越要你接。
“顾公公,所言差矣。”
赵普笑着摇了摇头,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
“如今,是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至于那些朝中大员……”
赵普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光。
“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敲山震虎,让他们收敛一些。”
“再说了,此事有陛下为您撑腰,有我三司使衙门在背后全力配合。”
“顾公公,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这是在给顾远戴高帽子,也是在堵死他的所有退路。
你看,皇帝支持你,我这个财神爷也支持你。
你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不识抬举,胆小怕事,辜负圣恩了。
“这……”
顾远犹豫了,他抬起头,偷偷用一种求助的眼神看了一眼柴宗训。
柴宗训完美地接收到他的信号,立刻板起了那张稚嫩的小脸。
“行之!你到底听谁的!”
“朕让你去,你就去!再敢多说一句,朕就先抄了你的家!”
“陛下息怒!奴才……奴才遵旨便是!”
顾远像是被这句话吓破了胆,一个哆嗦,连忙磕头领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副被逼无奈,赶鸭子上架的模样,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赵普看着这一幕,心中畅快到了极点。
他的计策,成了。
这个抄家的差事,就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双刃剑。
办好了,顾远固然能为朝廷筹集到巨款,立下大功。
但是,他也会因此得罪开封城里所有的豪商,和他们背后那张盘根错杂、深不见底的利益网络。
到时候,顾远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人人得而诛之。
而如果顾远办不好,那更简单。
一个办事不力,致使国库空虚的罪名,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无论哪种结果,顾远,这个殿帅的眼中钉,都将被彻底拔除。
而他赵普和殿帅,则可以坐山观虎斗,甚至在关键时刻扮演好人,出面收拾残局,收拢人心,名利双收。
这,就是他的捧杀之计,一石数鸟,狠辣至极!
“既然如此,那事不宜迟。”
赵普笑着,对还趴在地上的顾远说道。
“臣这就回去,整理一份开封城内不法奸商的名单,连夜送到福宁殿来,供顾公公参考。”
“那……那就有劳赵大人了。”
顾远的声音从地上闷闷地传来,充满了愁苦与无奈。
“为陛下分忧,为顾公公分忧,乃是臣的本分。”
赵普春风得意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走出殿门时,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森冷。
他走后,福宁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过了许久,柴宗训看着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认命的顾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之,你快起来吧,别装了,他走远了。”
“演戏,就要演全套。”
顾远从地上慢悠悠地爬起来,掸了掸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愁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而又锐利的,如同刀锋般的笑意。
“陛下,您觉得,这个赵普送来的,是什么?”
“是毒药!”
柴宗训不假思索地回答,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光芒。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了。
“没错,是毒药。”
顾远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看着赵普远去的背影,眼神幽深。
“而且,是一杯用蜜糖包裹着的,致命毒药。”
“他想借我们的手,去当那把杀人的刀,去清除异己,去敛财,然后再把所有的骂名和仇恨,都扣在我们的头上。”
“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那我们,还喝吗?”
柴宗训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火焰,那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战栗。
“喝,当然要喝。”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转过身,在烛火的映照下,影子被拉得巨大。
“而且,还要当着他的面,一口气,喝光。”
“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寒刺骨。
“这杯毒药,到底会毒死谁。”
“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看着那代表开封城的最大一颗石子,和周围那些密密麻麻,代表着各个权贵势力的更小石子。
眼中,闪烁着顶级猎人般危险而贪婪的光芒。
赵普,想让他顾远去当那只杀鸡儆猴的鸡。
却不知道。
他顾远,想做的,根本不是那只借鸡生蛋的黄鼠狼!
他要做的,是那只掀翻整个鸡窝,咬断所有狐狸脖子的——饿狼!
这场由赵普亲手点燃,意图烧死他的抄家风暴,最终会烧向何方,会把谁烧成灰烬……
从他顾远接下这杯毒酒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