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的动作很快,效率高得令人心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册厚厚的名单就由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送到了福宁殿。
名单用上好的乌金宣纸书写,还散发着浓郁的墨香。
这分量,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上百个家族的命运。
柴宗训伸出小手,有些吃力地翻开。
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蝇头小楷,详细标注了其人的家产估值、累累罪名,以及背后那张盘根错节、若隐若现的靠山网络。
罪名五花八门,看得人触目惊心。
偷税漏税,私开盐井,利可敌国。
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灾年饿殍遍地,其家米仓陈米堆积如山。
私铸劣币,扰乱金融,致使万民血本无归。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府内后院枯井中,骸骨累累……
柴宗训拿着名单,一双小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从未想过,在自己治下的朗朗乾坤,在天子脚下的开封城里,竟然隐藏着如此之多的肮脏与罪恶。
“行之,这些人……都,都这么坏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被现实击碎后的颤抖与迷茫。
“比这上面写的,只坏不好。”
顾远的声音很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就是人性,陛下。”
“在没有约束的权力和没有底线的欲望面前,人,会变成比最凶残的野兽,还要可怕的东西。”
柴宗训沉默了。
他看着名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张贪婪而又丑陋的嘴脸,正在无情地啃噬着他大周的根基。
“那我们,就从第一个开始?”
他指着名单上排在首位的名字,眼中燃起了怒火。
那是一个名叫钱半城的粮商,据说开封城里一半的粮铺都是他家的。
罪名是勾结官员,哄抬粮价,在去年的水灾中,活活饿死了数千百姓。
此人,罪大恶极,当诛!
“不。”
顾远摇了摇头,从柴宗训的手中,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朱笔。
他的目光,没有在钱半城的名字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略过了那些罪名最重、家产最多,但靠山却相对不那么强硬的名字。
朱笔的笔尖,如同一只寻找猎物的鹰隼,在名单上空盘旋。
最终,笔尖骤然落下!
直接落在了名单的中间位置。
一个,名叫石守信的名字上。
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鲜红如血的圈。
“石守信?”
柴宗训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赵匡胤麾下最得力的心腹大将,义社十兄弟的核心成员,殿前司的二号人物。
他家,也经商吗?
他连忙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名单上写的,不是石守信本人,而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弟。
这人仗着石守信的威名,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了几家规模不小的绸缎庄。
罪名是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跟前面那些动辄草菅人命的大罪比起来,这个罪名,简直就是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而且,他家的家产估值,也远不如那个钱半城。
“行之,你为什么,要选他?”柴宗训满脸不解。
“打蛇,要打七寸。”
顾远放下朱笔,烛火在他的眼眸深处,跳跃着冰冷的寒芒。
“赵普给了我们一份名单,一份看似完美的杀猪盘。他以为,我们会按部就班,从那些罪大恶极又没什么根基的软柿子开始捏。”
“这样,既能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为国库敛财,又不会立刻就触碰到真正的核心利益,引发剧烈反弹。这是阳谋,也是陷阱。”
“但他,想错了。”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又疯狂的笑意。
“我偏不。”
“我就是要一上来,就挑一块最硬的骨头来啃!”
“石守信,是赵匡胤的左膀右臂,是殿前司除了赵匡胤之外,最有权势的将领。动他的人,不是打他的脸,而是直接拿刀子,去割他的肉!”
柴宗训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这……这也太冒险了!这等于直接就跟赵匡胤撕破脸皮。他……他要是狗急跳墙,带兵闯宫怎么办?”
“他不会。”
顾远的声音笃定而自信,充满了对人心的精准把控。
“至少,现在不会。”
他指着那份名单:“这份名单,是谁送来的?”
“是赵普。”
“赵普,是谁的人?”
“是赵匡胤的人。”
“所以,这份名单,就等于是赵匡胤默许的。我们奉旨抄家,抄的,是他名单上的人,还是罪名最轻的一个。于情于理,他都占不到半点便宜。”
“他如果现在就为了一个欺行霸市的远房表弟,跟我们彻底翻脸,那他之前所有的隐忍和伪装,就都白费了。他苦心经营的忠臣良将形象,也会瞬间崩塌。”
“他,只能忍,打碎了牙,和血吞!”
顾远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而且,我就是要逼他。逼他看着自己的心腹家人被我们羞辱,而无能为力。”
“我要让他,尝一尝那种憋屈、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滋味。”
“我要让,他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都看一看,他们那个不可一世的主公,也并非无所不能!”
“这,叫,攻心为上。”
柴宗训听得热血沸腾,胸膛里一颗小心脏怦怦狂跳。
这种将强大的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好!就这么办!”
他重重一拍桌子,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那,我们派谁去?”
“不派任何人。”顾远神秘地笑了笑。
“我们,亲自去。”
“啊?我们,亲自去?”
柴宗训又愣住了。
皇帝和贴身太监,亲自带队去抄家?
这……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顾远俯下身,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陛下,您想不想,亲眼看看,那些平日里在您面前耀武扬威的权贵,在您脚下,像条狗一样瑟瑟发抖的样子?”
柴宗训的喉咙,艰难地动了一下。
想,他做梦都想!
“想不想,亲手,拿回本该属于您的东西?拿回,那些被他们偷走的,您的江山,您的钱?”
“想!”
柴宗训的眼睛已经开始放光,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火焰。
“那,就走吧。”
顾远拿起那份被朱笔圈出的名单,微微一笑,如同即将登台的演员。
“好戏,开场了。”
当天下午。
开封城最繁华的御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石家绸缎庄的门口,几个伙计正拿着棍子,驱赶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嘴里骂骂咧咧。
突然,一阵整齐而又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队身穿黑色劲装,腰悬佩刀,眼神锐利如鹰的侍卫,在顾远的带领下,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涌了过来!
直接封锁了绸缎庄的所有出口。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彼时,那个胖得像猪一样的老板,正在后院里,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调戏一个新来的清秀丫鬟。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当场就尿了裤子。
“你……你们是什么人?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我……我告诉你们,我表哥,可是石守信石将军!”
胖老板色厉内荏地吼道。
顾远缓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将那份盖着玉玺大印,散发着皇权威严的抄家令,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奉旨,抄家!”
“所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六个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宣判。
胖老板两眼一翻,彻底瘫软在了地上,腥臊的液体流了一地。
而此时,柴宗训,正坐在一顶停在街角,毫不起眼的轿子里。
他透过轿帘的缝隙,紧张而又兴奋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掌柜和伙计,在侍卫们冰冷的刀口下,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他听着里面传来的女人的尖叫,瓷器的碎裂声,和侍卫们冷酷的呵斥。
他看着一箱又一箱,沉重得需要四个人才能抬起的,装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箱子,从那个绸缎庄里,被源源不断地抬了出来。
他曾经路过这家店,连进去看一眼,都要被伙计鄙夷驱赶。
他的心脏,在狂跳!
他的血液,在沸腾!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原来,这,就是当皇帝的滋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到了正在殿前司大营议事的赵匡胤和石守信的耳朵里。
砰!
石守信听完亲兵的汇报,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面前坚硬的梨花木桌上!
整张桌子,发出一声哀鸣,被他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欺人太甚!”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大哥!那个小黄门!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他们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留啊!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大哥,你下令吧!我这就带兵,去平了那福宁殿!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剁成肉酱喂狗!”
石守信激动地吼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大帐内,其他的将领也都是义愤填膺,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对!反了!跟他们拼了!”
“一个阉人也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
然而,赵匡胤,却出奇地冷静。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一瞬间闪过的,是足以将人冻成冰雕的、尸山血海般的杀意。
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普。
“元则,此事,你怎么看?”
赵普站起身,对着赵匡胤和众将,躬身一揖。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冷笑。
然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