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出洞?”
石守信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牛眼,血丝密布,完全无法理解地看着赵普。
“什么引蛇出洞?那阉狗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我们还引什么蛇!”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石将军,稍安勿躁。”
赵普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您觉得,那个顾远,为何不在名单上那几十个豪商里挑,偏偏,要挑一个罪名最轻,跟您沾亲带故的绸缎庄下手?”
“那还用说!他就是想羞辱我,想打大哥您的脸!”石守信气呼呼地说道。
“没错,羞辱我们,只是其一。”
赵普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
“但,这只是最表层的一层。”
“其二呢?”
赵匡胤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他也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味道。
“其二,他是在,试探。”
赵普的声音,沉稳而又清晰,在大帐内回响。
“他在用石将军的亲戚,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他在看,我们,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他更是在看,主公您,为了一个心腹臂膀,到底愿不愿意,在此刻,就跟朝廷彻底撕破脸皮。”
赵普的一番分析,如同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众将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上。
是啊。
这件事,看似是顾远在主动挑衅,猖狂无比。
但实际上,他却将一道最恶毒的选择题,甩到了主公赵匡胤的面前。
如果,赵匡胤为了一个远房表弟,就兴师动众,带兵闯宫。
那他之前所有的隐忍和伪装,就都付诸东流了。
他会立刻从一个受朝廷倚重的社稷重臣,变成一个恃宠而骄、意图谋反的权臣。
到时候,就算他有理,天下悠悠众口,也会说他跋扈。
但如果,赵匡胤忍了……
众将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他们能想象到,那样一来,主公的威信,会受到何等沉重的打击。
手下的兄弟们会怎么想?
连自己的亲戚都保不住,跟着这样的大哥,将来真的能高枕无忧吗?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一个,摆在明面上,让你不得不选,却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狠毒阳谋!
大帐之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位上那个如山般沉稳的身影上。
等待着他,做出决断。
良久,赵匡胤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元则,说得对。”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仿佛被羞辱的,不是他最亲信的兄弟。
“这件事,我们,只能忍。”
“大哥!”
石守信双目赤红,猛地站起。
“忍?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杂种,在开封城里耀武扬威吗?”
“守信!”
赵匡胤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是我的兄弟,是我最信任的臂膀。”
“难道,你连这点委屈,都替为兄受不了吗?”
石守信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赵匡胤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心中所有的滔天怒火,瞬间都熄灭了。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
为了那件足以改天换日的大事,眼下这点委屈,这点颜面,必须忍。
“大哥,我……我明白了。”
他颓然坐下,低下头,声音干涩无比。
“我,受得了。”
“这就对了。”
赵匡胤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杀意。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石守信的肩膀。
“一时的得失,算不了什么。让他去折腾吧。”
“他,蹦跶得越高,将来,摔得,就越惨。”
“他不是,喜欢抄家吗?”
赵匡胤的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寒意。
“那就,让他,抄个够!”
“元则。”
他转向赵普。
“把名单上,所有跟我们有牵连的人,都暗中知会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
“家里的金银浮财,都给我藏严实了。”
“只留一些不痛不痒的铺面和田产,给那个小黄门,去抄。”
“我倒要看看,他费尽心机,最后只抄出一堆空箱子和破烂,他如何跟那个小皇帝交代!”
“主公,英明!”
赵普躬身一揖,眼中充满了钦佩与狠辣。
这,就是釜底抽薪之计!
你不是想通过抄家来充盈国库,来树立威信吗?
我就让你什么都抄不到!
让你忙活了半天,最后只落得一个雷声大,雨点小的笑话!
到时候,我看你顾远,怎么收场!
一场针对顾远的,更阴险、更庞大的阴谋,在赵匡胤的大帐里,悄然成型。
而此时的顾远,正带着抄家所得的数十箱金银财宝,回到了福宁殿。
“行之!这就是……你说的,权力的滋味吗?”
柴宗训没有像个孩子一样欢呼雀跃。
他只是伸出小手,抚摸着一口打开的箱子里,那冰冷而又坚硬的金锭。
他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一种足以让他挺直腰杆,面对满朝文武的力量。
这种亲手夺回属于自己东西的成就感,让他无比的满足,甚至有些沉醉。
“陛下,您觉得,下一次,还会这么顺利吗?”顾远看着他,淡淡地问道。
柴宗训的兴奋冷却了一些,他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赵匡胤,不是傻子。”
顾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今天能忍,不代表他会一直忍。”
“我们打了他的脸,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回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下一次我们再去抄家,恐怕,就只能抄到一堆空箱子了。”
柴宗训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怎么办?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没了钱,我们拿什么去跟契丹人打?”
“不,不会白忙活。”
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他们以为,我们在第一层,算计着他们的钱袋子。”
“其实,我们,在第五层。”
他转过身,看着柴宗训,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陛下,这场抄家大戏,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钱。”
“那是什么?”柴宗训好奇地问道。
“是,人心。”
顾远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是那些,被我们抄了家,眼睁睁看着靠山却不敢出头的,商贾的人心。”
“是那些,看着自己的同僚亲族被当做弃子,而心生绝望的,官员的人心。”
“更是那些,被赵匡胤推出来,用以平息我们怒火的,将领的人心!”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开封城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谁,才值得他们,赌上身家性命去追随!”
“我要让他们,在绝望之中,做出,新的选择!”
顾远的声音,在寂静的福宁殿里回荡,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强大力量。
柴宗训听得心潮澎湃。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张由顾远亲手编织的无形大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赵匡胤和他的那些党羽,就是网中的猎物。
他们还在自作聪明地挣扎着,算计着,却不知道,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柴宗训追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顾远笑了。
他从那份名单上,撕下了石守信表弟的那一页,随手扔进了烛火之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另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一个开封城里有名的善人,平日里乐善好施,但背后却放着印子钱,逼死了不少穷苦百姓。
“下一步?”
顾远将那份抄家令递给柴宗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抄家,只是第一步。”
“抄完之后,我们,还要替他散财。”
“把从他家抄出来的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还给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的刀,只斩恶人。”
“朕的钱,会用之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