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金銮殿，几乎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批斗现场。
对象，就是龙椅上那个七岁天子。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武将们用最朴素也最直接的军事常识，将他那个天才般的计划，批驳得体无完肤。
“陛下，您可知从开封到白沟河，水路千里，逆流而上！”
“我们的漕船就是日夜不停，至少也要走半个月！”
“半个月，契丹人的铁骑都能在开封城下跑几个来回了，还奇袭个屁！”
一个络腮胡将军吼得唾沫横飞。
“是啊陛下！”
“运河两岸皆是平原，我军船队慢吞吞地挪过去，在契丹斥候眼里，跟一群脱光了衣服的姑娘在街上裸奔有什么区别？”
“人家只需派出一支偏师，万箭齐发，我军便寸步难行，全都要喂了王八！”
另一名武将紧跟着咆哮。
“更何况，契丹国主耶律德光是吃干饭的吗？”
“他会把自己的粮道这条命脉，就这么敞开着让我们去捅？”
“我们的水师那点可怜的兵力，够给人家塞牙缝的吗？”
“怕不是刚到地方，就被人家包了饺子！”
一句句，一声声。
充满了粗鄙的嘲弄与不加掩饰的鄙夷。
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反复地抽在柴宗训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一股滚烫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恨不得立刻从这该死的龙椅上逃走。
他紧紧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龙袍里，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想反驳。
他想把顾远教给他的那些细节，全都像打雷一样吼出来。
如何改造船只增加航速，如何利用夜色与水雾掩护，如何通过决堤制造人造洪流。
但是，他不敢。
他怕。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稚嫩的声音就会被淹没在更加猛烈的嘲笑和批驳声中。
他怕看到那些将军们更加轻蔑的眼神，听到他们更加刺耳的讥讽。
他毕竟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整个朝堂如狼似虎的文臣武将，这压力足以将他的脊梁彻底压垮。
他的目光再一次绝望而无助地，投向了廊柱下的那片阴影。
而此时的顾远，表现得比他还要不堪。
他低着头，佝偻着瘦弱的身子。
整个人仿佛都缩进了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里。
他的肩膀随着周围的嘲笑声，有节奏地微微颤抖，仿佛是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看上去，就像一个因为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闯下弥天大祸，吓得魂飞魄散快要尿裤子的小太监。
这个样子落在众人眼中，更加坐实了他们的猜测。
这馊主意，果然就是这个只会献媚的弄臣拍脑袋想出来的。
他现在肯定也后悔了，害怕了。
一时间，无数鄙夷、轻蔑、愤怒的目光，如同一根根淬毒的钢针，齐刷刷地扎在了顾远的身上。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顾远现在已经被凌迟了千万遍。
赵普，赵匡胤的首席谋士，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像那些只知咆哮的武将，他在思考。
他眯着眼睛，如同一只审视猎物的狐狸，仔细打量着缩在角落里的顾远。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个小黄门，从桂花糕事件到掀起抄家风暴，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哪一次不是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他的手段狠辣刁钻，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会犯下如此低级可笑，连三岁孩童都知道不可行的军事错误？”
赵普不信。
“这里面一定有诈。”
可是他想不通诈在哪里。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充满了致命的漏洞，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成功的可能性。
“难道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个幌子？”
赵普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真实目的并非打赢契丹。”
“而是借着这个荒唐的计划，将某个人或者某支军队调离京城？”
“是为了在京城里搞什么动作？”
赵普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如山岳般沉稳的主公赵匡胤。
“如果这个计划的目标是主公呢？”
“让主公带领主力去黄河岸边和契丹人对峙。”
“然后他顾远在京城里挟天子以令诸侯，趁机夺了主公的兵权？”
这个念头让赵普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冰冷的冷汗。
“很有可能！”
“这个阉狗心机深沉如海，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但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对。”
“就算主公带兵走了，京城里还有石守信将军，还有数万殿前禁军的家眷。”
“他一个无根无凭的小黄门，凭什么能掌控局面？”
“就凭那个七岁的小皇帝？”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那他到底图什么？”
赵普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完全看不透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黄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那股压抑着整个朝堂的喧嚣，被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匡胤，终于开口了。
他一开口，整个大殿的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落针可闻。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但却带着一种长辈教训犯错晚辈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口吻。
“陛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几乎要将自己埋进龙袍里的小小身影。
“兵者，国之大事，非儿戏也。”
“您提出的水师奇袭之策，心意是好的，想要出奇制胜，一战定乾坤。”
“这份魄力，臣深感佩服。”
他先是冠冕堂皇地肯定了一句，给了小皇帝一个台阶下。
但这却让柴宗训感觉更加屈辱。
仿佛自己真是个不懂事，需要大人哄骗的孩子。
紧接着，赵匡胤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
“但是，正如众将所言，此计过于理想，近乎妄言。”
“我大周水师积弱，战船老旧，兵士不习水战，此其一。”
“运河水浅，不利大船航行，且两岸开阔，极易被敌军骑兵袭扰，此其二。”
“契丹人虽不善水战，但其统帅耶律德光亦是当世名将，绝不会对自己的后方粮道不加防备，此其三。”
“有此三点，水师奇袭之策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乃是白白断送我大周将士性命的自杀之举。”
赵匡胤不带任何烟火气地，用最无可辩驳的逻辑将这个计划彻底判了死刑。
他的分析有理有据，逻辑清晰，让柴宗训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语。
说完，他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猛地转向了廊柱下那个依旧在发抖的身影。
“顾伴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重。
“你伴读天子，当以圣贤之道辅佐君王。”
“教导陛下读书明理，乃是你的本分。”
“但此等不经之谈，纸上谈兵之策，以后还是不要再向陛下进言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整个人的气势如山洪暴发，死死压向顾远。
一字一顿，声如雷霆。
“否则，便是——佞臣误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如同四座无形的大山，狠狠砸在了顾远的头顶，也砸在了柴宗训的心上。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赵帅这是在杀鸡儆猴。
这是在用最严厉的方式警告那个小黄门，不要再痴心妄想插手军国大事。
否则下一次，就不是言语警告这么简单了。
龙椅上，柴宗训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和顾远就像是两个被当众脱光了衣服的小丑。
站在大殿中央，任由所有人肆意嘲笑和羞辱。
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小手，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仿佛快要吓死的顾远。
看着那个在他心中无所不能，如同神明一般的行之。
心中第一次对顾远产生了一丝冰冷的、致命的怀疑。
“行之……”
“难道你的计策，真的只是一个笑话吗？”
“难道我们真的从一开始就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