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问题,像是一盆混着冰渣的脏水兜头浇下。
刚刚被柴宗训那番豪言壮语震得心神恍惚的朝臣们,瞬间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是啊!
计划说得天花乱坠,跟神话似的,可终究要人去执行!
而且,这可不是什么领兵北上建功立业的美差。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十死无生的绝命任务!
水师奇袭听着神乎其神。
但实际上,这就是一支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的孤军。
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匕首,赤裸裸地扎进敌人最敏感的后心窝子。
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更别提还要在上游筑坝。
那动静能小得了吗?
契丹的探马斥候是瞎子聋子吗!
恐怕大坝还没筑好一半,契丹的铁骑就已经卷着烟尘,把那些民夫连人带土都给扬了!
让谁去?
让殿前司的精锐去?
谁家的精锐是这么糟蹋的!
哪个将军肯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往这种必死的火坑里填?
让地方的厢军去?
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兵油子,不临阵倒戈都算是祖宗保佑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如探照灯一般,死死地聚焦到了龙椅上。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小皇帝,这次又能从他那颗七岁的小脑袋里,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字来。
柴宗训站在那里。
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龙椅和背后那片象征皇权的阴影映衬下,显得那么单薄。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赵匡胤那句话里毫不掩饰的逼迫、杀意,以及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在逼自己。
逼自己从那些本就对他离心离德的武将中,挑出一个倒霉蛋去送死。
无论挑谁,都会瞬间得罪一大批骄兵悍将。
都会让他们更加看不起他这个只会异想天开、视人命如草芥的无能君主。
好狠的阳谋!
柴宗训的手心又开始渗出黏腻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看廊柱下的那个身影,去寻找那根能让他安心的定海神针。
但这一次,他忍住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忍住了。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学会自己去面对。
这场戏,行之已经为他搭好了最华丽的舞台。
而他作为唯一的主角,必须亲自完成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惊天一幕。
他深吸一口气。
金銮殿内那混合着檀香与尘埃的冰冷空气灌入肺中,让他滚烫的大脑冷静了些许。
脑海里飞速回想着顾远昨夜对他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沙盘推演。
“陛下,明天当您说出整个计划后,赵匡胤一定会问您派谁去执行。”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逼您自绝于武将集团的阳谋。”
“您不能点任何一个武将的名字。”
“因为他们要么是赵匡胤的人,要么根本不具备执行这个计划所需要的疯子胆魄和魔鬼手段。”
“那……那朕该点谁?”
“您谁也不用点。”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伸出您的手,指向您最信任,也是唯一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人。”
回忆如同闪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柴宗训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澈和坚定。
那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犹豫和恐惧,被一种名为君王的决绝彻底焚烧殆尽。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在满朝文武那或好奇、或讥讽、或等待看好戏的目光中。
七岁的柴宗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竟然从高高的丹陛之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他小小的身躯穿着那身繁复沉重的玄色龙袍,走得有些蹒跚。
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史无前例在朝会之上走下龙椅的天子。
他要干什么?
赵匡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压顶,越来越浓。
柴宗训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一直走,一直走。
穿过文官的队列,那些惊愕到忘了呼吸的老臣纷纷向两侧避让。
穿过武将的队列,那些如狼似虎的将军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警惕。
最后,他停在了大殿角落那根巨大的盘龙廊柱前。
他停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仿佛已经被吓傻的小黄门面前。
然后。
在所有人震惊到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的目光中。
柴宗训缓缓抬起了他那只还带着一丝婴儿肥的稚嫩小手。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和决绝,微微颤抖。
但最终还是坚定不移地,指向了那个身穿灰色粗布衣、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
“朕……”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此时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却如同平地惊雷。
“命福宁殿伴读顾远!”
“监军,执行此计!”
“总领水师奇袭之一切事宜!”
“如朕亲临!”
轰!
如果说刚才柴宗训的水淹七军之策是投入湖面的巨石,那么此刻这道任命,就是一颗威力无穷的九天神雷,在整个金銮殿轰然炸响!
疯了!
这个小皇帝一定是彻底疯了!
他竟然让一个太监!
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新晋小黄门!
去当监军?
去总领一支执行九死一生灭国之战的军队?
这已经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这是在拿整个大周的国运当柴火烧!
这是在将立国以来所有军人的脸面和荣耀,都狠狠地按在地上用脚底板反复碾压!
“他……他……”
石守信那张粗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柴宗训,手指哆嗦着,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仿佛被这荒唐到极致的一幕给生生噎住了。
赵普那张永远智珠在握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手中的茶杯早已摔碎。
此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里的顾远,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迷茫。
他那引以为傲的智计,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了。
而赵匡胤,他没有咆哮,也没有失态。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从他身上疯狂涌出,让离他最近的几名将领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那个指向顾远的七岁孩童,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的阉人。
他终于笑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反而生出的极致暴怒的冷笑。
好!
好啊!
既然你们君臣要演一出千古未有的闹剧!
那朕就亲手为你们拉上这最后的血色帷幕!
就在这片死寂与即将爆发的混乱之中。
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中心,那个被天子亲指的监军,那个仿佛已经吓傻了的小黄门顾远。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苍白瘦弱的脸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惊恐、惶惑,或是受宠若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如同万年冰湖般的死寂。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穿过所有惊骇、愤怒、鄙夷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赵匡胤的身上。
然后。
就在赵匡胤那冰冷的杀意注视下,顾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森然的血腥。
仿佛在说:
“赵点检,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