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金銮殿死一般寂静。
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剧烈的心跳声。
甚至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
死死锁在龙椅上那个七岁天子身上。
柴宗训脸色煞白如纸。
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无形重压彻底压垮。
赵匡胤的杀局已经布下。
天罗地网。
无懈可击。
这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逼着柴宗训做出唯一且残忍的选择。
要么当为了宠信阉人而不顾江山的昏君。
要么当亲手杀死唯一心腹的孤家寡人。
他就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必须亲口为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行之定下死罪。
成为赵匡胤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退后一步?
他根本无路可退。
他如果敢包庇顾远。
敢说半句求情的话。
那么昏聩无能宠信阉宦的罪名就会立刻扣下来。
成为赵匡胤将他连同顾远一起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锋利铁钉!
怎么办?
柴宗训的脑子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
那些怜悯、幸灾乐祸、冷漠的眼神交织在一起。
像无数毒虫啃噬着他最后的尊严。
最后。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
绝望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那是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孤绝背影。
他忽然想起了顾远在沙盘前。
教他帝王心术时说过的第一句话。
“陛下,帝王者,寡人也。”
“寡人,就是孤家寡人。”
“您生来就注定是孤独的。”
“您不能相信任何人,除了您自己,还有您手中的剑。”
“是啊。”
“寡人。”
“朕,是寡人。”
柴宗训的眼神一点一点发生改变。
从惊恐变得茫然。
再从茫然变得冰冷。
最后化为一片燃烧着玉石俱焚疯狂的死寂。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顾远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远是在用自己的命。
用这满朝文武的逼迫。
用赵匡胤这完美的杀局。
来教他帝王的最后一课。
取舍。
在江山社稷面前。
在皇权帝位面前。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哪怕是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唯一的依靠。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伤与滔天愤怒涌上心头。
如同滚烫的岩浆。
在柴宗训小小的胸膛里剧烈酝酿碰撞。
即将喷薄而出。
他看着顾远。
他想哭。
想不顾一切地大声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逼我!”
“为什么非要让我亲手杀死你!”
但是他不能。
他是皇帝。
他不能哭。
柴宗训死死咬住嘴唇。
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那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混乱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飘。
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冷静。
“赵卿家,言之有理。”
听到这句话。
赵匡胤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他身后的石守信等人。
脸上也露出了残忍而快意的神色。
“我赢了。”
“这个小皇帝,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然而。
柴宗训接下来的话。
却让赵匡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若此计败。”
柴宗训的声音依旧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
狠狠扎入所有人的耳膜。
他缓缓站了起来。
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龙袍下。
竟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便是朕识人不明。”
“是朕之过也!”
“什么?”
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就连一直等着看好戏的赵普。
都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手中的笏板险些滑落。
“小皇帝在说什么?”
“他竟然主动把这足以亡国的滔天大罪,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不合常理!”
“自古以来,帝王有过,何曾当朝自认!”
赵匡胤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疯狂滋生。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疑。
他完全没有料到柴宗训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柴宗训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得坚定,变得响亮。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
正在从他瘦小的身躯里破土而出。
他走下丹陛。
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走向那个跪着的身影。
“顾伴读,是朕的刀。”
他停在顾远身前。
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惊愕的臣子。
面对着脸色铁青的赵匡胤。
他的小手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刀若有错。”
“是持刀人的错!”
他猛地一顿。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发出了他此生以来第一声。
属于帝王的撕心裂肺的怒吼!
“届时!”
“朕……”
那稚嫩的童音。
在这一刻竟带上了金石碎裂般的决绝与疯狂!
“朕与行之,共赴黄泉!”
轰!
共赴黄泉!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紫色的九天神雷。
狠狠劈在了金銮殿之上。
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跪在地上的顾远。
那始终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的背影。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查地猛然一僵。
他那藏在宽大袖袍中始终平静无波的手。
指节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蜷紧。
他那低垂的被阴影笼罩的眼眸深处。
平静了数个轮回的万年死水。
第一次掀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那是混杂着错愕。
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我教他的是帝王权术,是孤寡,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取舍之道。”
“可这孩子……”
“却用最纯粹最疯狂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名为信赖与相随的答案。”
“我种下的是一颗名为枭雄的种子。”
“为何开出了一朵名为赤诚的花?”
而此刻。
满朝文武彻底石化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龙椅前的七岁天子。
看着他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满脸通红。
身体剧烈颤抖。
所有人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皇帝。
一个九五之尊。
竟然为了一个阉人。
许下了一个生死相随的诺言!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这不是君臣之情,这到底是什么?”
“疯了!全都疯了!”
“这个小皇帝,被那个阉狗彻底洗脑了!”
赵匡胤更是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脸上的血色尽褪。
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必杀之局。
那张他引以为傲的阳谋大网。
竟然被一个七岁的孩子。
用一种最不可理喻最疯狂也最无人能挡的方式。
给生生撕碎了!
“共赴黄泉?”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拿皇帝的命,来为一个阉人陪葬!”
赵匡胤看着柴宗训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意识到。
他面对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傀儡。
而是一头被顾远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
亲手喂养出来的初生雏龙!
一头还很弱小。
但已经拥有了龙之逆鳞。
拥有了龙之疯狂的雏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