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死寂得可怕。
共赴黄泉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魔咒。
又像是一记抽干了殿内所有空气的耳光。
在每个人的耳边反复回荡。
震得他们脑海中一片轰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都被柴宗训这石破天惊的帝王之诺,给彻底镇在了原地。
一名以刚正闻名的御史,下意识地想开口呵斥这君无君体的妄言。
可他嘴巴张合了数次,竟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只是抚着胡须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最终啪地一声,竟失手揪下了一小撮山羊须。
跪在前排的石守信,那双铜铃大的牛眼瞪得如同死鱼,布满了惊骇的血丝。
甲胄下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指甲深陷掌心。
而赵普,他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却仿佛在燃烧的身影。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龙椅前的七岁天子。
看着他因极致的情绪而胸膛剧烈起伏,小脸涨得通红。
众人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需要哄骗的孩童。
而是像在看一个从史书的血色墨迹里,从历代王朝崩塌的废墟中,挣扎着爬出来的疯狂怪物。
赵匡胤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捏得他几乎要窒息。
血液倒流,四肢冰冷。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设计的,针对顾远的阳谋杀局。
在皇帝这句生死相随的疯狂誓言面前。
变成了一个幼稚又可笑的天大笑话。
他还能怎么办?
他能冲上去捂住皇帝的嘴大喊吗?
“陛下,您不能死!”
他能痛心疾首地跪下,声泪俱下地哭喊吗?
“陛下,为了江山社稷,您不能如此儿戏!”
他不能!
他只要敢质疑一个字,就是在挑战君王的最终权威!
就是将自己摆在了忠君的对立面!
他会被柴宗训这句用自己的命发出的血色誓言,反噬得体无完肤!
“好一个顾远!”
“好一个以命搏命,以死为棋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匡胤的牙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咬得咯咯作响。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
顾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这个阉人根本不是在献策,他是在殉道!
他是在用自己的必死之局,来换取皇帝的彻底觉醒!
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和白骨,在皇帝的心里种下一颗名为仇恨和疯狂的龙种!
这颗种子一旦生根发芽,第一个要吞噬的就是他赵匡胤!
想到这里,赵匡胤的后背瞬间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他彻彻底底地小看了这个阉人。
他也彻彻底底地小看了这个七岁的天子!
就在这气氛凝滞到即将爆炸的时刻。
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大殿中央的顾远,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苍白瘦弱的脸上,没有感激,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动容。
仿佛坚冰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曾掌控百亿资本,视人心为数据,视情感为杠杆。
他曾数次轮回,见惯了背叛与倾轧。
早已将自己的心锤炼得比金刚石更冷硬。
他教给柴宗训的,是帝王的孤寡,是权力的冷酷,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取舍。
“可此刻,我种下的是一颗名为枭雄的种子。”
“为何,开出了一朵名为赤诚的花?”
这朵花如此的稚嫩,如此的疯狂。
却又如此的滚烫。
烫得他这具早已冰冷的灵魂,都感到了一丝不适的暖意。
随即,他对着柴宗训,缓缓地拜了下去。
一个无比标准,无比郑重的君臣大礼。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仿佛穿越了数个轮回的郑重。
“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臣,领旨。”
他接下了皇帝的生死之诺。
也接下了自己的必死之命。
他缓缓起身。
浆洗得发硬的灰色布衣,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此刻的死寂中,竟是如此清晰。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面对着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神情复杂的脸。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像是在审视一群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脸色铁青的赵匡胤身上。
“此去。”
顾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若不能击破契丹,解开封之围。”
“便是臣万死之罪。”
他顿了顿。
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对蝼蚁的无尽嘲弄。
和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
“若不成……”
他一字一句,如同在宣读最后的审判。
“臣,请与陛下,共赴黄泉!”
说完。
他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迈开脚步。
向着殿外那片刺眼得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煌煌大日走去。
那瘦弱单薄的背影,被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漆黑影子。
投射在金銮殿光洁的地砖上。
在这一刻,这道影子却仿佛比殿内任何一个魁梧的武将都要高大。
都要决绝。
都要令人胆寒。
赵匡胤死死地盯着那个走向死亡的背影。
他知道。
顾远,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小黄门。
已经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挡的方式。
赢了这一局。
他冷眼旁观。
看着顾远走向那他亲手布置的必死之局。
他要看着顾远在契丹人的铁蹄下粉身碎骨。
可他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快感。
因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
将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稚子。
而是一个被仇恨和疯狂彻底武装起来的少年天子。
以及一个注定要名留青史的殉道者的幽魂!
这个幽魂会永远盘踞在这座金銮殿。
盘踞在那个少年天子的心里。
日日夜夜地提醒着他,是谁逼死了他唯一的依靠!
赵匡胤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意识到,顾远根本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死得没有价值。
而今天,这个七岁的孩子,给了他最高的价值。
一个死去的顾远。
或许比一个活着的顾远,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