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休哥这辈子打过无数仗。
跟大周打,跟党项打,跟渤海打,跟高丽打。
从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亲手割下敌人首级,到现在,二十七年了。
他亲手砍下来的人头,堆起来足够在草原上筑起一座宣示武功的京观。
他自认为,什么血腥的场面都见过了,什么狡猾的对手都遇到过。
但今夜的这一幕,是他二十七年戎马生涯里,最黑暗、最荒诞的噩梦。
他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水里混杂着马粪和血腥味,恶臭难当。
精工打造的盔甲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头盔也不见了。
湿漉漉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把从未出鞘的弯刀。
他的前方,河面上的那些黑色小船正在缓缓退去。
像一群饱餐后的水蛭,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
那该死的弩箭暴雨,终于停了。
但他知道,不是对方发了善心。
是箭射完了。
那些船打空了所有的弩箭,没有丝毫留恋,一条条地调转船头,顺着暴涨的河流往下游跑了。
来去如风。
干净利落。
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耶律休哥看着那些船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胸口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兽狠狠揣了一脚。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地涌上喉头。
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憋屈感和耻辱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兵,在冰冷的泥水里被当成靶子,射成了刺猬。
他的马,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枕藉。
他的粮草,那三十万大军的命脉,正在东面那冲天的火光中化为灰烬。
而他——
这位纵横草原的北院大王,这位让大周小儿闻风丧胆的战神。
从头到尾,一刀都没能砍出去。
他甚至,连一个敌人的脸,都没看清楚!
“大帅!大帅!粮草大营的火……压不住了啊!”
一个浑身是泥的副将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火油烧的东西,太邪门了!水浇不灭!越浇越旺啊!”
耶律休哥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像要吃人。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火周围的粮草搬走!用人命去填,用泥土去盖!挖沟!给本帅挖一道沟把火场隔断,绝不能让火蔓延到北面的草料场!”
“可是……可是人手不够啊!弟兄们都在救人捞马……”
“不够也得干!去!”
耶律休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副将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转身跑了。
耶律休哥再次回头,望向南面那片死寂的黑暗。
那些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东面那片将半边天都烧成血红色的火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火辣辣地疼。
他身后的亲兵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汇报着噩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南营那边清点了一下,确认战死的有三千四百多人,伤者不计其数,还有上千人被洪水冲走了,尸首都找不到。”
“战马损失惨重!光是被水冲走和在泥地里摔断了腿的,就有近六千匹!”
“弓箭兵那边说,所有的牛筋弓弦全泡废了,没有两三天的晾晒,根本拉不开!”
“还有……”
一个亲兵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
“还有什么?说!”
“粮草大营那边……火势太猛,弟兄们拼死抢救,但……估摸着烧掉了三成。”
“剩下的也被水泡了大半,霉变腐烂是迟早的事。”
“能用的……恐怕……恐怕不到四成了。”
哐当一声。
耶律休哥手中的弯刀,第一次没能握住,掉进了脚下的泥水里。
粮草只剩四成。
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只剩四成!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撑半个月。
而这场南征,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和焦臭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去问,有没有抓到活的。”
“有。”
“带过来。”
片刻之后,两个浑身是泥水、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周军士兵,被拖到了耶律休哥面前。
不知道是筑坝时被冲散的,还是从船上落水的,反正被巡逻的骑兵从下游的芦苇荡里捞了上来。
两个老头。
一个看着有五十多岁,另一个更老,须发皆白,脸上满是恐惧。
耶律休哥弯腰捡起自己的刀,用满是污泥的衣袖擦了擦,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他用生硬的汉话问道:“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白发老头牙齿打颤,抖了一下,没说出话。
耶律休哥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将刀尖抵在另一个老头的喉咙上,冰冷的刀锋瞬间划破皮肤,渗出一缕血丝。
“说。”
那白发老头吓得魂飞魄散,终于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汴……汴河……水师营的……”
“多少人?”
“三……三千……”
“谁领的兵?”
老头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他恐惧的名字。
“是……是监军……顾监军。”
“顾什么?”
“顾……顾远。”
“什么官职?”
“内……内侍省……小黄门……”
“小黄门?”
耶律休哥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怀疑是汉话的发音出了问题,转头看向身边的通译。
通译点了点头,用契丹语低声确认:“大帅,小黄门……就是太监的意思。”
太监?
耶律休哥愣住了。
他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三千老弱水兵。
一个……十五岁的太监。
就这么一支连乞丐都不如的破烂队伍,把他的前锋精锐大营搅了个天翻地覆。
杀了他几千人。
废了他几千匹马。
烧了他大半粮草。
用的手段是——发大水和射弩箭。
水和箭。
如此简单。
如此原始。
如此……致命。
“哈……”
耶律休哥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干涩怪异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哈哈……哈哈哈哈!”
他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周围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以为他们的大帅疯了。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凑到那老头面前,双眼赤红如血,一字一顿地问:
“你再说一遍,多少人?”
“不是三万?”
老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昏厥过去:“三……三千……真的……真的只有三千……”
耶律休哥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良久,他把弯刀收了回去。
他没杀这两个老头。
不是因为仁慈。
是因为他需要活口,需要两个信使,去传递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的怒火。
“放了他们。”
“大帅?”
亲兵们完全不理解。
“放了。”
耶律休哥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两个瘫软如泥的俘虏。
他望向东面那片仍在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夜空的大火。
“让他们滚回去,告诉那个姓顾的太监——”
他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和血腥。
“洗干净脖子等着。”
“下次来,本帅要亲自砍下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