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的空气,像是被白沟河的洪水泡过,又被开封冬日的寒风冻成了冰坨子。
每一个呼吸,都带着冰碴,扎得人肺管子生疼。
明明殿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可文武百官却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赵匡胤那句恭贺陛下,说得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冰湖,没有溅起水花,只让那刺骨的寒意,更深了一层。
可站在他身后的赵普,却觉得自家主公这四个字,比殿外呼啸的北风还要冷上三分。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
文臣们,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那厚厚的笏板里。
笏板遮不住的耳朵根,却红得像是要滴血。
武将们,一个个梗着脖子,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在宽大的朝服下青筋毕露。
那不是沉默,是耻辱。
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武将的脸皮上,烙下了无能两个大字,滋滋作响。
前所未有的耻辱!
一个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的,连胡子都没长齐的小黄门,用他们看来可笑到极点的儿戏之策,办成了他们这群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宿将都不敢想的事。
三千老弱,对阵契丹精锐。
水师,对阵铁骑。
这他娘的,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可军报就摆在那里,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能和短视。
赵普的心,一寸寸沉到了谷底。
他引以为傲的智计,在这一刻仿佛成了笑话。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疯狂地想要解构那份军报里的内容。
改装漕船?什么船能一夜之间改好?
连环弩车?什么弩车能射出钢铁暴雨?
掘堤放水?白沟河的水文他研究过,怎么可能……
他越想,心越凉。
这不是兵法。
这是妖术!
那个叫顾远的小太监,根本不是人。
他是个披着人皮,从地狱里爬出来,专门来颠覆这个世界的怪物!
而赵匡胤,他心里在想什么?
赵普不敢猜,也不敢问。
他只知道,主公精心布下的捧杀阳谋,那张原本天衣无缝的大网,不仅没能困死顾远,反而被对方反手一扯,连带着网里的所有人都被拖进了这片冰冷的泥潭。
现在,顾远携惊天大胜归来,声望如日中天。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黄门。
他成了龙媒,天子最锋利、最受宠信的鞭子。
这根鞭子,接下来会抽向谁?
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龙椅上的柴宗训动了。
他从狂喜和解恨的情绪中慢慢平复下来,小小的身躯里,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正在生根发芽。
那是属于帝王的,名为权柄的东西。
他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文武百官,看着那个如铁塔般矗立的赵匡胤,第一次,他没有感觉到恐惧。
他只觉得,有趣。
原来,这就是老师所说的,手握屠刀的感觉。
“退朝吧。”
柴宗训淡淡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威严。
他甚至没有多看赵匡胤一眼,转身就走下了丹陛。
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里,竟显得有几分孤高。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慌不择路地向殿外涌去。
赵匡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普身上。
“普。”
“臣在。”赵普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吗?”赵匡胤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赵普心头猛地一跳,艰难道:“主公,这……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
赵匡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夜之间改造几十条战船,造出闻所未闻的杀人利器。”
“精准预测白沟河水位暴涨。”
“用三千老弱残兵,打残了耶律休哥的前锋大营。”
“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河底捞出来的一样。
“那是天命。”
这天命,本该是他的。
现在,却好像站到了别人那边。
……
与此同时,开封城北门。
一支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血腥和泥沼臭气的队伍,正沉默地穿过吊桥。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号角齐鸣。
只有整齐划一,却又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像是在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他们就是那三千老弱残兵。
可现在,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一潭千年不化的死水。
死水之下,是燃尽了所有恐惧和软弱之后,留下的疯狂与麻木。
一个孩童手中的拨浪鼓不慎掉落在地,滚到了一个老兵的脚边。
那老兵没有低头,甚至没有眨眼,只是迈步,踩了过去。
拨浪鼓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老兵的脚步却没半点停顿。
孩童的哭声被他娘亲死死捂住。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脸上的好奇瞬间变成了恐惧,纷纷后退,让出一条更宽的道路。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是顾远亲手从地狱里拖出来,又用鲜血和死亡重新锻造的,杀人机器。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瘦弱的少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硬的灰色布衣,静静地骑在一匹瘦马上。
正是顾远。
他的脸色比去时更加苍白,身体也更显单薄,仿佛一阵凛冽的北风就能将他从马上吹落。
可他偏偏就坐在那里,便成了风暴的中心。
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灵魂,而是一整条白沟河咆哮的怨魂,和三十里连营燃尽的灰烬。
水师都头周德海,这个黑瘦的老兵,此刻像个最忠诚的护卫,牵着马,紧紧跟在顾远身侧。
他看向顾远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近乎狂热的崇拜。
在他眼里,这个小黄门,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顾……顾学士!哎哟,我的大学士!”
一名宫里派来迎接的内侍总管,带着几个小黄门,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离着还有三丈远就点头哈腰地行礼,那张敷了厚粉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陛下和太后在宫里等着您呢,请您即刻入宫,陛下要亲自为您接风洗尘!”
这内侍的声音尖锐,充满了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谄媚。
就在几天前,他们这些人还聚在一起,把顾远当成一个走了狗屎运的笑话。
现在,他们连正眼看顾远的勇气都没有。
顾远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
然后,他轻轻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哎?顾学士?您这是……?”内侍总管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
周德海一步上前,像一堵墙,挡在了那内侍面前,声音粗噶地说道:“顾学士说了,先去福宁殿,面见陛下。”
先去福宁殿,面见陛下。
不是去金銮殿接受百官朝贺。
也不是去慈安宫拜见垂帘的太后。
而是先去见那个七岁的孩子。
这个举动,比一场惊天大胜,更能说明他的立场。
他,顾远,是天子的刀。
他的功劳,只向天子一人献上。
他的忠诚,也只属于天子一人。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那些刚刚在朝堂上被胜利冲昏头脑,以为顾远会就此骄纵的官员们,心中再次警铃大作。
这个小黄门,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