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沙盘室那扇沉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柴宗训正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将自己小小的身体整个趴在巨大的沙盘上,一动不动。
他蜷缩着,仿佛这样就能从冰冷的木头和泥沙中,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受惊般的戒备与紧张。
然而,当他看清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所有强装出来的坚强与帝王威仪,都在一刹那间轰然崩塌。
“行之!”
他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高高的沙盘边上滚了下来。
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浑然不顾,用尽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一头狠狠扎进了顾远的怀里。
“哇——”
积攒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恐惧、担忧、委屈,以及那份迟来的、几乎要将他胸膛撑爆的狂喜,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震彻殿宇的嚎啕大哭。
他死死地抱着顾远,小小的手臂几乎要勒进对方的骨头里。
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为他带来胜利和希望的人,就会像一场幻梦般化作青烟消失。
他把那张满是泪痕和鼻涕的小脸,深深埋进顾远那件带着河水泥腥、淡淡血气和硝烟焦臭的粗布衣上,放肆地蹭着,宣泄着。
顾远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太久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地拥抱过了。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粗劣的布料,贴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温度。
怀里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那份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依赖与信赖,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名为“心”的东西上。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那座被烈火吞噬的扬州城,他怀抱着冰冷的尸体,耳边是百姓绝望的哭喊?
还是襄阳城头,那个被他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小兵,在他跃入滔滔江水前,抱着他的腿哭喊“将军,不要”?
无数破碎的、染血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片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
顾远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却又僵在了空中。
最终,他缓缓放下,动作生涩而僵硬地,轻轻拍了拍柴宗训不住耸动的后背。
“陛下,臣回来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柴宗训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得浑身脱力,开始不停地打嗝,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抬起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顶着两个红肿的核桃眼,仰头看着顾远。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考了一百分,急于向家长炫耀的孩子。
“我……我按照你说的做了!”
“我在金銮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军报念了!”
“我……我提拔你做了枢密院直学士,我还给你赐了名,叫龙媒!天子之鞭的龙媒!”
他献宝似的把自己的功绩一件件说出来,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他们……他们吓得都不敢说话!赵匡胤……他的脸都白了!真的,行之,我看见了!”
“行之,我做得好不好?我是不是很像一个皇帝了?”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柴宗训齐平。
他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用自己那沾着风尘与血腥味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那动作,轻柔得与他最后的执刀人之名,形成了最诡异、也最温柔的悖论。
然后,他凝视着柴宗训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陛下做得很好。”
见柴宗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顾远却话锋一转。
“不,不是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一个足以在这位少年天子心中,刻下第一道帝王烙印的词。
“陛下所做的,是身为一名帝王,最正确的事。”
柴宗训愣住了。
他以为顾远会夸他勇敢,果断,或者聪明。
但他没想到,顾远会用“正确”这个词。
“为什么……是正确的?”他忍不住带着鼻音问道。
“因为,陛下不是在赏赐一个臣子。”顾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权力的核心,“您是在宣告,白沟河的胜利,属于大周天子。”
“从您在金銮殿上说出那番话开始,这场胜利的功劳,就不再是我顾远的,而是陛下的。”
“臣,只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
“刀再锋利,荣耀也只属于持刀人。”
“天下人会看到,是陛下您,慧眼识珠,力排众议,启用奇策,才换来了这场惊天大捷。”
“是您的天命所归,才让契丹蛮夷望风披靡,狼狈北窜。”
“这,比赏赐臣万贯家财,封臣为王,更有用一万倍。”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不太明白这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心术,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顾远在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这个皇帝,坐得更稳,更像一个真正的皇帝。
这比任何天花乱坠的夸奖,都让他心里感到踏实和温暖。
“可是……他们今天肯定在背后骂我了。”柴宗训的情绪又低落下来,他揪着顾远的衣角。
“我下朝之后,符太后也派人来问话了……他们肯定都觉得我是个疯子,竟然让一个太监当枢密院直学士。”
“骂就骂吧。”顾远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狗的吠叫,岂能伤到雄狮?他们越是骂得凶,叫得响,就越证明我们做对了,打痛他们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那副他离开前亲手布置的棋局。
代表契丹的红色木块,在白沟河畔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些散落的红色木块,一枚枚捡起来,随手扔进了一旁的木盒里。
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一段历史画上句号。
然后,他拿起一枚代表他自己的,小小的黑色棋子,轻轻放回了开封城。
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挨着那枚代表柴宗训的、最大的金色龙形棋子。
“陛下,一场战争的胜利,只是开始。”
顾远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殿中,亮得惊人。
“接下来的朝堂,是比白沟河更凶险的战场。”
“在这里,杀人不见血。”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用粗糙麻纸装订的册子,递给了柴宗训。
“这是……?”
“这是此次北伐,阵亡将士的名单。一共一百二十七人。”顾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念一组冰冷的数字。
“还有,随军出征,活着回来的两千六百八十五名士卒的名单。”
柴宗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打开。
上面用最粗劣的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他看到了周德海,看到了张铁嘴。
还有更多更多,他从未听过的,却为他流过血、拼过命的名字。
“行之,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陛下需要记住他们。”顾远说道,“但光记住,不够。还要赏。”
“要重赏。”
“赏到让天下所有当兵的都眼红,赏到让他们明白,为陛下您卖命,是这天底下最荣华富贵、最划算的买卖。”
“可是……国库……内库里没有多少钱了。”柴宗训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了下去。
他知道,大周的钱袋子,一直都攥在以赵匡胤为首的三司手里。
所谓的内库,皇帝的小金库,不过是个连耗子都养不活的空壳子。
“所以,我们得想办法,让内库里有钱。”顾远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
“怎么有?”
“从那些想让陛下没钱的人手里,拿回来。”
顾远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份名册。
这份名册,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比刚才那份要短得多,上面只有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
“陛下,这是臣为您挑选的,另一批火种。”
柴宗训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小小的身体就猛地一震。
“韩……韩通?这不是……这不是当年因为在殿前冒犯了赵点检,被我父皇罢官的那个将军吗?”
“还有这个,潘美……我记得他,以前是父皇的侍卫,后来也被调到地方上去了!”
名单上的人,他或多或少都有印象。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他父亲柴荣在世时,倚重信任、却又桀骜不驯的将领。
也都是在赵匡胤权势日重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排挤、打压,最后黯然离开京城的失意者!
“行之,你这是……”柴宗训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震撼。
顾远看着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冰冷,残酷,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如同神魔般的疯狂。
仿佛一个顶级的铸剑师,看着一块上好的璞玉,思考着该如何将其雕琢成世间最锋利的帝王之剑。
“陛下,一把刀,是不够的。”
“您需要更多的刀。”
“一群只听您号令,只为您挥刀,一群……被那个人亲手磨砺过,却又被他亲手抛弃的,忠诚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