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福宁殿内,灯火通明。
少年天子与少年宦官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柴宗训的小手指,在那份名单上缓缓划过,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颤栗。
韩通、潘美……
这些名字,有些他依稀在父皇的口中听到过,有些则完全陌生。
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仿佛站着一个落寞的身影,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这些人,曾经是先帝柴荣最信任的爪牙,是大周王朝最锋利的战刀。
他们随着先帝南征北战,马蹄踏碎过江南的靡丽,刀锋染红过北汉的城墙。
可随着柴荣的离世,随着赵匡胤的崛起,这些不愿弯腰归附新贵的顽固派,便被一一折断。
或是被寻个由头罢官,或是被远远地扔到某个穷乡僻壤,任其自生自灭。
“他们……还会忠于朕……忠于大周吗?”
柴宗训抬起头,那双哭过的眼睛里,写满了与年龄不相称的忧虑与不确定。
他虽然年幼,但也隐约知道,人心是会变的。
尤其是被朝廷抛弃了这么久,这些人的忠诚,还剩下多少?
会不会早已心如死灰,甚至……心生怨恨?
“忠诚,不是凭空产生的,陛下。”
顾远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人心的本质。
“它需要浇灌。用恩情,用利益,更要用希望。”
他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伸手将那些代表赵匡殷势力的黑色棋子轻轻拂乱。
“赵匡胤的势力,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根须已经蔓延到禁军、藩镇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不可能一下子将它推倒。”
顾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但树长得再大,也遮不住所有的阳光。”
他拿起几枚被遗忘在角落、蒙着灰尘的灰色棋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
然后一枚一枚,郑重地摆在了那枚代表皇帝的金色龙形棋子旁边。
“韩通、潘美这些人,就是我们的种子。”
“他们就像被巨石压在底下的草,被压抑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阳光的滋味。”
“只要我们给他们一丝缝隙,撬开那块石头,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疯狂地钻出来,用尽全力去拥抱那久违的阳光。”
“他们的能力毋庸置疑,他们对先帝的忠诚也曾得到过验证。”
“他们唯一的罪,就是站错了队,挡了别人的路。”
“可是……赵匡胤和朝臣们,会同意吗?”
柴宗训担忧地问道,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
“我如果现在就下旨提拔他们,赵匡胤一定会带着百官,在金銮殿上把我的旨意驳回的。”
“谁说要提拔他们了?”顾远反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柴宗训一愣。
“陛下,您刚刚打赢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顾远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循循善诱。
“现在,整个大周的目光都集中在您身上。您是胜利的象征,是天命所归的君主。”
“胜利,就是您现在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坚固的盾牌。”
“您不需要直接下旨提拔,那太明显,也太愚蠢。”
“您只需要,以商讨北方边防事宜为由,将他们召回京城,进行一次垂询。”
“垂询?”柴宗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
“对。”
顾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阳谋的光芒。
“您是皇帝,契丹刚刚南侵,您忧心国事,夜不能寐,所以召见几位有经验的老将,听听他们的意见,这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谁敢反对?”
顾远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谁反对,谁就是不把边防大事放在心上,谁就是觉得契丹的威胁不足为惧。”
“这顶大帽子扣下去,谁接得住?”
“赵匡胤他能反对吗?他不能。”
“他如果反对,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他心虚,他害怕这些忠于先帝的老将回到京城,他容不下有功之臣!”
“我们只是问一问,又不立刻给官。”
“他连发难的借口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柴宗训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
他明白了!
这是阳谋!
是老师最擅长的,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光明正大,却让对手无从下手、憋屈至死的阳谋!
“我明白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身躯里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我明天早朝就下旨!”
“不。”
顾远摇了摇头,声音沉静如水。
“不是明天早朝。”
“是现在。”
他指了指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
“以陛下的名义,连夜发出八百里加急的手谕,盖上您的私印,分别送往他们所在的州府。”
“命令他们,接到手谕后,即刻动身,星夜兼程,不得有误!”
“为什么……要这么急?”
“因为,要的就是这份急!”
顾远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光芒。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陛下您是多么地看重他们,多么地求贤若渴!”
“要让某些人,来不及在路上做手脚!”
“更重要的是,”顾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同魔鬼的低语,“要让他们在抵达京城时,心中充满惶恐、忐忑、不安与激动。”
“只有当一个人的心被搅乱时,臣接下来跟他们说的话,他们才能一字不漏地,听进骨子里去。”
……
赵匡胤府邸。
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上好的龙脑香在角落里安静地燃烧,却驱不散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冰冷。
赵匡胤和赵普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三四道,却谁也没喝一口。
赵普的脸色,比那早已凉透的茶水还要难看。
“主公,消息已经确认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宫里连夜派出了七八拨信使,全是八百里加急,快马出京,分别去了宋州、陈州、滑州等地。”
“是去给韩通、潘美那些人传旨的。”
赵匡胤闭着眼睛,靠在冰冷的太师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握着刀剑征战半生,手心布满厚茧,此刻却觉得,那冰凉的桌面,竟有些烫手。
“旨意上怎么说?”
“说是……陛下忧心北境防务,特召他们回京,垂询方略。”
赵普说出“垂询方略”四个字时,牙根都有些发酸,仿佛在咀嚼一块淬了毒的铁。
这借口,找得简直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好一个垂询方略。”
赵匡胤终于睁开了眼,眼中没有滔天的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这个顾远,真是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我们留。”
“前脚刚踏进开封,后脚就开始挖我们的根了。”
而且挖的,还是他赵匡胤最忌惮,也是先帝柴荣最信任的那批人的墙角。
“主公,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赵普急道,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焦躁之色。
“这些人一旦回到京城,被那小太监收拢过去,等于是在我们的心腹之地,插了一排淬毒的钉子!”
“他们对禁军的影响力虽然不如从前,但毕竟是先帝旧部,振臂一呼,还是会有不少人念着旧情的!”
“坐视不理?”
赵匡胤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
“怎么理?”
“派人去半路截杀,给他们安上一个暴病而亡?”
“还是明天上朝,弹劾陛下滥用君权,不该召见旧臣?”
赵普语塞。
是啊,怎么理?
对方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你用阴谋去应对,只会落了下乘,还会授人以柄,坐实了自己排除异己、妒贤嫉能的罪名。
可你要是用阳谋去反制……你拿什么反制?
难道公开说,皇帝您不能召见老将,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政敌?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赵匡胤忠心为国、一心为公的人设就全崩了。
“他这是在逼我们。”
赵匡胤缓缓说道,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逼我们,亲手为他扫清道路。”
“逼我们,眼睁睁看着他把人召回来,看着他把这些本该烂死在泥地里的刀,重新磨亮,然后对准我们的脖子。”
“这个顾远……心太狠,手太辣,谋算之深,简直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赵普长叹一声,第一次感觉到了智穷计尽的无力感。
以前,他觉得天下英雄,皆可入其彀中。
现在,他发现,他连那个小太监下一步想干什么都猜不透。
这种被迷雾笼罩,处处被动的感觉,让他无比恐惧。
“传令下去。”
赵匡胤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松开了剑柄。
“让各地的人都看好他们,确保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抵达京城。”
赵普一愣,瞬间明白了赵匡胤的意思。
不能在路上动手,那就把人放进来。
放进开封这个天下第一的棋盘里!
他倒要看看,在自己的主场上,那个叫顾远的小太监,到底有多少通天本事,能从他这头猛虎的嘴里,抢走几块肉!
几天后。
一个满面风霜、身形魁梧的老将,骑着一匹瘦马,在凛冽的寒风中,风尘仆仆地进了开封城。
他就是韩通。
接到圣旨的时候,他正在地里刨食,穿着一身满是泥点的粗布短打,活像个老农。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么了此残生了。
没想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像一道惊雷,将他从沉寂的泥土里,重新拉回了这风云变幻的朝堂。
他的心里,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和困惑。
他不明白,那个七岁的小皇帝,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这个被遗忘的罪臣。
这是陷阱,还是……恩赐?
就在他牵着马,茫然四顾,准备找个最便宜的客栈落脚时,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敢问,可是韩通韩将军?”
韩通浑身一震,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如鹰:“你是何人?”
“我家主人,在前面的静心茶舍,备了些薄茶,想请将军过去小坐片刻,为您接风洗尘。”小厮恭敬地说道,不卑不亢。
“你家主人是谁?”
“将军去了,便知晓了。”
韩通皱了皱眉,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就是个戴罪的农夫,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怕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沉着脸点了点头,跟着小厮,走进了那间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茶舍。
茶舍二楼的雅间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安静地看着窗外穿梭的人流。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苍白,眉眼清秀,却又深邃得不似凡人。
他身上,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内侍服。
韩通的瞳孔,在看清那身衣服的瞬间,猛然一缩。
他不需要任何人介绍,便猜到了这个少年的身份。
最近在整个大周,不,在整个北方,都传得神乎其神,甚至被契丹人视为鬼神的那个名字。
枢密院直学士,帝赐名:龙媒。
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