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金銮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拧成了麻花,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诡异的、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银霜炭在角落的铜炉里安静地燃烧,却驱不散百官心头那股愈发浓重的寒意。
经过几天的发酵,顾远被破格擢升为枢密院直学士,以及被召回京的老将们陆续抵达。
这两件事像两块巨石,在开封的朝堂这潭深水里,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赵匡胤一系的官员们,眼神交错间,火花四溅。
他们憋了一肚子的火,袖子里藏着早已拟好的弹劾奏章,正摩拳擦掌。
他们准备找机会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黄门,以及重新启用旧臣的皇权,发起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围剿。
然而,他们没等到发难的机会。
因为,垂帘之后的那道身影,主动掀开了战局。
当符太后隔着细密的珠帘,用她那清冷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的声音,提出了一个建议——
为了巩固边防,再造神兵,重建一支让契丹胆寒的无敌水师,需要开辟新的财源。
并且,要绕开三司,设立一个由内库直辖的军备司,来全权管理这笔专款。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瞬间陷入了坟墓般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官员们脸上的傲慢、愤怒、算计,齐齐僵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如铁塔般矗立的赵匡胤,和他身后智计百出的赵普。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顾远的反击方式,比如在禁军中安插亲信,比如在朝堂上拉拢盟友。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第二刀,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如此不讲道理!
直接捅向了他们权力的根基,捅向了他们最核心的利益——钱袋子!
“太后,万万不可!”
短暂的死寂之后,户部尚书、赵匡胤的铁杆心腹李重进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队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
“国朝税赋,自有定制,皆由三司统管,方能统筹全局,以应军国大事!”
“如今另设官署,开辟新税,是叠床架屋,自乱阵脚,是扰乱我大周百年国法啊!”
“届时政出多门,账目混乱,恐生大乱,国将不国啊太后!”
“李尚书所言极是!臣附议!”
三司使张美紧跟着出列,他比李重进要体面得多,躬着身,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启禀太后、陛下,并非臣等不愿为国分忧。”
“只是这盐铁、商税,乃国之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无三司通盘谋划,贸然增设新税,极易引起商贾百姓的恐慌,甚至激起民变!”
“当年唐末之乱,殷鉴不远,不就是始于苛捐杂税吗?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一时间,附和之声四起,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
几乎所有赵匡胤派系的官员,都站了出来。
一个个如丧考妣,引经据典,痛心疾首。
从祖宗之法不可变,到与民争利国不宁,将这个提议批驳得一无是处。
仿佛符太后要做的不是兴国强兵,而是亡国之举。
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但那一张张涨红的脸背后,谁都明白,他们真正恐惧的,是自己兜里即将被掏走的真金白银!
一旦皇帝有了自己独立的小金库,他们这些权臣的权威,还如何保证?
他们还如何用国库空虚之类的借口,来掣肘皇权,豢养私兵,为自己谋取那泼天的富贵?
赵匡胤站在武将之首,始终一言不发。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但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却早已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知道,这绝对是顾远的手笔。
这一招,太毒了!
用加强国防这面谁也无法反驳的煌煌大旗,来行夺取财权之实。
他如果带头反对,就等于公然告诉天下人,他赵匡胤不顾国家安危,只想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这个黑锅,他背不起。
可若是不反对,眼睁睁看着皇帝建立起独立的财政体系,那无异于亲手喂养一头终将吞噬自己的猛虎!
就在赵匡胤一系口沫横飞,以为能凭着这滔滔声浪,将这个疯狂的提议彻底压下去的时候。
一个沙哑、粗粝,仿佛带着铁锈味的声音,从武将队列的末尾,如一把出鞘的钝刀,硬生生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臣,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面风霜、身形魁梧的老将,排众而出。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正是刚刚被召回京,官复原职的韩通!
他此刻,已经被临时授予了一个左羽林军大将军的虚衔,勉强有资格站在这朝堂之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李重进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韩通?你一个戴罪之将,有何资格在此议论国是?”
“臣是不是罪将,自有陛下和太后定夺!”
韩通根本不理他那套官场威压,而是对着龙椅和珠帘,重重一抱拳,声如洪钟。
“臣只想问问在场的各位大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如同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白沟河一战,顾学士率三千水师出征,他们用的船,是码头上用来晒萝卜干、四处漏风的破漕船!”
“他们用的兵器,是军械库里翻出来的、锈得快要断掉的腰刀!”
“若非顾学士神机妙算,一夜之间以匪夷所思之法改造出连环弩车,那三千忠勇将士,现在已经成了白沟河里喂鱼的冤魂!”
“臣就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斗胆问一句户部李尚书,三司张大使——”
“我大周的水师,为何会沦落至此?!”
“每年拨给水师的军费,那一笔笔雪花花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韩通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像一记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李重进和张美的心上!
“你……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张美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韩通的手都在发抖。
“我血口喷人?”
韩通发出一声惊天的冷笑,他猛地一回头,虎目圆瞪。
“潘美!你来说!”
他身后,另一名同样被召回的老将潘美也跨步出列。
他的声音没有韩通那么爆裂,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臣在陈州任职时,所部兵马三千,两年未曾更换过一套冬衣!”
“将士们冬日里只能靠稻草取暖!”
“臣的兵器库里,长枪的枪头都快掉光了,弓箭的弦一拉就断!”
“臣五年间,上书三司申请军费的折子,堆起来比臣还高!”
“可三司的批复,永远是那八个字——国库紧张,稍安勿躁!”
潘美抬起头,环视着殿中那些衣着光鲜的大臣,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
“国库紧张?”
“我怎么看到开封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一个个锦衣玉食,夜夜笙歌,一掷千金!”
“怎么到了我们这些镇守边疆、为国卖命的将士这里,就永远紧张了?!”
韩通和潘美的这番话,像两把最锋利的尖刀,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撕开了那层为国为民的虚伪面纱!
露出了底下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血淋淋的现实!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保持中立的官员,看向李重进等人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怀疑。
而赵匡胤身后的那些武将,也有不少人露出了感同身受的复杂神情,默默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失控的时刻。
龙椅上的柴宗训,用他那还带着一丝稚气,却因强忍着情绪而微微发颤的童音,幽幽地开口了。
“各位爱卿……不要再吵了……”
他从高大的龙椅上站起身,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威严的大殿里,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朕……朕听不懂什么祖宗之法,也不懂什么国库调度……”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袖子,笨拙地抹着不受控制涌出眼眶的泪水。
那动作让所有人的心都揪了一下。
“朕只知道,顾学士和三千将士,差点就死在了白沟河。”
“朕……朕不想再看到他们光着膀子,拿着破刀去送死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朕想给他们造新船,造好多好多像连环弩车那样厉害的船。”
“朕想给他们换上新的盔甲,新的兵器,让他们吃饱穿暖……”
“朕……不想再让契丹人打过来了……”
他抽泣了一下,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百官,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最诛心的话:
“朕的钱袋子空了,连赏赐白沟河大捷将士的钱,还是母后拿自己的体己钱给朕垫上的……”
“朕……就想自己有点钱,给保护朕、保护大周的将士们,买点好东西……”
“这……这也错了吗?”
七岁天子的这番泣血陈词,像一把最柔软的刀,却造成了最致命的、无可匹敌的杀伤。
是啊。
一个皇帝,想给自己的士兵换点好装备,保家卫国,这有什么错?
你们这群王公大臣,一个个富得流油,却让皇帝连赏赐功臣的钱都拿不出来,你们的脸呢?
你们的忠心呢?
一瞬间,所有的道德制高点,都牢牢地站到了柴宗训这边。
李重进等人张口结舌,那张原本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赵匡胤知道,他败了。
在这一滴眼泪面前,他所有的权谋、势力、威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败得一塌糊涂。
顾远、韩通、小皇帝,再加上一个垂帘的太后。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负责催泪,一个负责拍板。
这出连环大戏,演得天衣无缝,杀人诛心!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他缓缓排众而出,对着龙椅,对着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孩子,深深一拜。
整个金銮殿,都能听到他骨节发出的、细微的爆响。
“陛下、太后圣明,为国谋划,深谋远虑,臣……万分钦佩。”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臣,附议。”
他没有再做任何挣扎。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挣扎,都只会让他显得更加无能、心虚和可笑。
他只能捏着鼻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吞下这枚淬了剧毒的苦果。
随着赵匡胤这位权倾朝野的殿前都点检的表态,朝堂上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逆转。
所有反对的声音,顷刻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陛下圣明,太后英明”的赞颂之声。
设立军备司,开征国防附加税的决议,就这么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顺利地通过了。
下朝之后,赵匡胤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主公……”赵普跟在他身后,声音干涩,欲言又止。
“去查。”
赵匡胤的声音,像是从冰封的深渊里捞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
“去给我查!”
“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顾远推荐的那个,即将负责掌管军备司的账房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知道,这把属于皇帝的刀,已经捅了进来。
接下来,就看这把刀,会怎么用。
而他,必须在这把刀饮血之前,找到它的弱点。
然后,用雷霆手段,一举将它彻底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