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成立的军备司,衙门设在皇城根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由一座废弃多年的官仓改造而成,透着一股子仓促与寒酸。
牌子挂出去的第一天,门可罗雀。
三天过去,派出去的几十名税官,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空手而归。
理由五花八门,精彩纷呈。
有的商铺掌柜一问三不知,只说东家远在江南,没他手令,一个铜板都动不了。
有的酒楼账房先生恰好突发恶疾,卧床不起,账目乱成一锅粥,恳请大人宽限些时日。
更有甚者,城中最大的几家绸缎庄,干脆大门紧锁,挂上了“盘点库存,暂停营业”的牌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不见硝烟的软抵抗。
开封城里,但凡做得大些的买卖,谁的背后没站着一两位朝中大员?
尤其是赵匡胤一派的武将勋贵,更是将这些最赚钱的行当视作自家钱庄。
主子们在金銮殿上吃了哑巴亏,不便当场发作,便让底下的走狗们出来使绊子。
法不责众。
他们就不信,这新来的军备司,还能把整个开封的商户都抓进大牢不成?
消息雪片似的飞进宫里。
慈安宫内,符太后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来回踱步,凤钗都有些散乱。
福宁殿里,更是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
“欺人太甚!当朕是泥捏的吗?!”
柴宗训气得小脸通红,将一个心爱的定窑白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眼圈都红了。
唯有顾远,依旧是一副万古冰封、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默默地走过去,蹲下身,将那些锋利的碎瓷片一一捡起,用手帕包好,仿佛在收拾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陛下,怒火是用来烧死敌人的,不是用来烫伤自己的手。”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地对上柴宗训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眸子。
“更何况,对付一群只会嗡嗡叫的苍蝇,还用不着龙颜大怒。”
安抚了暴怒的小皇帝后,顾远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硬的干净灰色内侍服。
他只带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小黄门,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他要去喝茶。
半个时辰后,户部衙门。
侍郎王朴的官署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王朴,户部尚书李重进的左膀右臂,三司的实际操盘手之一,以精通算学、心机深沉著称。
这次针对军备司的软抵抗,据说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当他看到顾远施施然地走进来,身后的小黄门还毕恭毕敬地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时,他先是一愣。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充满了优越感的冷笑。
怎么?
这才三天,就顶不住压力了?
收不到税,跑到我这个户部侍郎这里来摇尾乞怜了?
一个残缺不全的阉人,就算得了陛下的一时宠信,还能真把这天给翻过来不成?
“哎呀,下官不知顾学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朴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屁股却像在椅子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王侍郎公务繁忙,本官冒昧打扰,才是该请罪。”
顾远笑呵呵地回了一礼,那笑容春风和煦,仿佛丝毫看不出对方深入骨髓的怠慢。
他示意小黄门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套汝窑天青色的茶具和一小罐用明黄丝绸包裹的茶叶。
“这是南唐新贡的雨前龙井,陛下体恤臣劳苦,特意赏赐的。”
“本官想着,这等仙品,一个人喝未免辜负了圣恩,便斗胆来寻王侍郎一同品鉴一二。”
顾远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亲手开始煮水、烫杯、洗茶、冲泡。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雅致与从容。
不像个深宫里的太监,倒像个浸淫茶道数十年的世家贵公子。
王朴眯着眼睛看着他,心里愈发笃定。
故弄玄虚,虚张声势。
他打定主意,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任你百般试探,我自岿然不动。
看你这小太监,最后能奈我何?
很快,第一泡茶好了。
顾远将一杯碧绿清澈,香气如兰的茶汤,双手奉上,恭敬地推到王朴面前。
“王侍郎,请。”
王朴矜持地端起茶杯,置于鼻下轻嗅,随即浅抿了一口,煞有介事地赞道:“汤色清亮,豆香馥郁,入口甘醇,果然是贡品中的极品。顾学士有心了。”
然后,便没了下文。
雅间里,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只有角落小红泥炉上,山泉水“咕嘟咕嘟”的沸腾声,显得格外清晰。
顾远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品着自己的茶,仿佛真的只是来享受这片刻的清闲。
过了许久,久到王朴都有些不耐烦了,顾远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茶杯,一脸苦恼地看着王朴,长叹一口气。
“说起来,本官是个粗人,于这精深的算学一道,实在是一窍不通。”
“最近接管了军备司的账目,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头都大了三圈。”
“本官听说,王侍郎乃是国朝有名的算学大家,掌管户部钱粮账目,三十年来分毫不差,人称铁算盘。”
“不知……可否拨冗指点本官一二?”
王朴心里冷笑,来了,终于憋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顾学士过誉了。这新政推行,总会有些阻力。商贾们鼠目寸光,一时算不清账,拖延几日,也是人之常情。”
“依下官看,学士不妨再等个十天半月,届时账目理顺,想必就会有结果了。”
他这是明着告诉顾远,拖的就是你。
“十天半月?”
顾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可万万不行啊!北边的契丹人,可不会等我们十天半月!”
“万一耶律休哥那头疯狗缓过劲来,卷土重来,咱们的皇帝陛下,难道要亲自划着澡盆去白沟河迎敌吗?”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整个雅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王侍郎,本官知道,您是国之栋梁,一心为公。”
“本官今天来,不是来催税的。”
“是来向您请教的。”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王朴身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地狱深渊般的寒气。
“本官想请教一下,按照我大周律例,通敌叛国,与贻误军机,这两条滔天大罪,该如何判?”
王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张白纸。
他猛地抬头,骇然看向顾远。
只见顾远依旧在笑,但那双眸子里的迷茫与无助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与残忍。
“顾……顾学士,你……你这是何意?”王朴的声音开始发抖,端着茶杯的手也开始轻颤。
“没什么意思。”
顾远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只是在讨论天气。
“本官就是觉得,这国防附加税,既然是陛下钦定,用以抵御契丹、保家卫国的。”
“那么,所有拖延、阻挠、抗拒缴纳此税的行为,是不是都可以看作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王朴的耳膜。
“……在暗中帮助契丹人,削弱我大周的国力?”
“这,算不算通敌?”
“因为收不上税,导致新船无法建造,军备无法更新,若是契丹铁骑真的南下,兵临城下,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负?”
“这,算不算贻误军机?”
王朴的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用家国大义和煌煌律法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绝杀之局!
他可以找一万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收不上税。
但他无法反驳顾远扣上来的这两顶,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满门抄斩的帽子!
“本官愚钝,这些律法上的事,总是想不明白。”
顾远施施然地坐回原位,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不过,本官手下,倒是有几个懂行的。”
他朝窗外云淡风轻地看了一眼。
王朴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他顺着顾远的目光看去。
只见户部衙门那威严的大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般站了两排披甲执锐的士兵。
那些士兵,一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凶悍,浑身散发着尚未散尽的血腥与杀气。
甲胄上,甚至还带着干涸的暗色血迹和刀剑的划痕。
为首的,正是那个刚刚官复原职的莽夫,韩通!
他们不是京城的禁军,也不是油滑的巡防营。
他们是刚刚从白沟河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手上还沾着契丹人温热鲜血的,顾远的水师亲兵!
他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群在等待头狼下令、即将展开猎食的恶狼。
“这些粗人,不懂什么吟风弄月的茶道,只懂杀人。”
顾远的声音,轻飘飘地穿过茶香,钻进王朴的耳朵里。
“本官怕他们在这儿等急了,万一按捺不住,闹出什么误会,冲撞了王侍郎您这金贵的身子,那就不好了。”
王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来喝茶的?
这他妈是阎王爷亲自上门,下最后通牒的!
文的,用律法大义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你百口莫辩。
武的,直接让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堵在你家门口,随时准备物理超度。
这套文武双全的组合拳下来,别说是他王朴,就是神仙下凡也扛不住!
“顾……顾……学士……”
王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知错了!下官猪油蒙了心!下官马上……马上就去办!”
“保证!下官用项上人头保证!明日之内,所有税款,一文不少,全部上缴军备司!”
“哎,王侍郎这是做什么。”
顾远连忙起身,一脸惶恐地将他扶起。
“本官只是来请教问题,怎么还把您吓成这样。”
“快起来,快起来,茶还没喝完呢,不急,不急。”
他按着王朴抖如筛糠的肩膀,强行让他重新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来,王侍郎,压压惊,趁热喝。”
王朴端着那杯续上的茶,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澄澈的茶水洒了一半在名贵的官袍上。
他看着顾远那张年轻俊秀、笑容温和,却比深渊恶鬼还要可怕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连灵魂都在战栗。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开封城里,再也没人敢拖欠这笔国防税了。
因为这位新上任的顾学士,他不是在收税。
他是在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