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砚化不开的浓墨。
殿外的狂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福宁殿内,数十支婴儿手臂粗的牛油大烛彻夜燃烧。
烛泪滚滚,火光剧烈地跳动,将殿内的金砖映照得明晃晃、冷冰冰。
年仅七岁的柴宗训毫无睡意。
他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兽,紧紧蜷缩在顾远身旁,小小的身体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惶恐、依赖,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新生的狠戾。
空气中,浓郁的墨香混杂着牛油燃烧的焦香,却掩不住那从笔尖弥漫开来的、令人骨缝生寒的杀气。
顾远面无表情,右手悬腕。
坚硬的狼毫笔锋在粗粝的麻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是书写,更像是用一把无形的刻刀,在历史的骨骼上刻下血淋淋的碑文。
第一份奏疏已然落成,墨迹未干,在烛火下闪烁着湿漉漉的、如同鲜血般的光泽。
标题赫然是——《请罢内官疏》。
柴宗训怯生生地凑过去。
他识字不多,却被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毁的狠辣劲儿,惊得从心底打了个冷战。
顾远用的是最决绝、最不留情面的言辞,将“宦官”这个群体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从东汉的十常侍秽乱宫廷,到晚唐那些废立君主的权监,顾远引经据典,剖析得入木三分。
仿佛他自己不是这群体中的一员,而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判官,正在宣读一份对同类的死刑判决。
在奏疏的末尾,顾远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姿态,泣血恳请皇帝为了“廓清朝纲,永绝后患”,下旨彻底废黜内侍省,裁撤天下所有宦官。
“老师……”
柴宗训声音发颤,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再次涌上眼眶,红了一圈。
他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朝政算计,但他知道,老师这是在拿自己的血肉祭旗。
为了洗清那句“妖宦误国”的谩骂,老师要把自己唯一的身份、唯一的立足之基,都给亲手抹杀了。
“嗯?”
顾远没有抬头,笔尖在第二份麻纸上飞快游走,如长剑出鞘,龙蛇起陆,带起阵阵凌厉的风雷之声。
“疼吗?”
柴宗训伸出小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想去摸一摸顾远那截露在袖口外、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根根凸显、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腕。
顾远写字的动作,在那一瞬间,猛地顿住了。
那“沙沙”的、充满杀伐之气的声响戛然而止。
偌大的福宁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声与殿内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这个还没到他肩膀高的幼帝。
烛火映照下,柴宗训那张因长年处于恐惧中而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脸,此时写满了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心疼。
顾远那颗早已在无数次轮回中被鲜血与背叛浸泡得冷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一根滚烫的、烧红的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
却有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暖流,从那针眼处瞬间涌出,在他早已冰封的四肢百骸中,引发了一场微不可查的战栗。
他那僵硬如面具的脸上,线条竟奇迹般地柔和了些许,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是万载冰山在融化前,泄出的第一缕春光。
脆弱,却又真实得惊心动魄。
“不疼。”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渺,却又无比清晰。
“陛下,名声这种东西,不过是弱者穿在身上遮羞的破烂衣服。”
“想穿的时候,它能给你几分体面;不想穿了,就该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火里,烧成灰烬。”
“灰烬,是无法被人攻击的。”
他将刚刚写好的《强干弱枝论》推到柴宗训面前,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俯瞰万物的冷酷与淡漠,仿佛刚才的温柔只是一场幻觉。
“陛下,您来看这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这,才是真正能杀人的东西。”
柴宗训屏住呼吸,借着烛火一字一字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强……干……弱……枝……”
“没错。”
顾远的手指重重压在那个“干”字上。
那力道,仿佛能透过这张薄薄的麻纸,直接掐住赵匡胤的咽喉。
“干,是皇权,是朝廷,是君临天下的陛下您。”
“枝,是那些手握重兵、拥兵自重、视国法如无物的藩镇武将!”
“这五代十国五十年的乱世,皇帝换了十几茬,哪一个不是被手下的将领黄袍加身给赶下来的?”
顾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在柴宗训耳边轰然炸响。
他从安史之乱的祸根讲起,到朱温篡唐的血腥,将那些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化作最凌厉、最无情的帝王心术,一字一句灌输进幼帝的脑海。
“……故,国之大患,从来不在内官之矫诏,而在外将之反噬!”
“内官如藤蔓,必须依附大树而生,树倒则藤枯,其祸有限。”
“而外将如虎狼,时刻觊觎着您身下的这张龙椅,欲择主而噬,其祸无穷!”
“欲求江山永固,必行强干弱枝之策!”
“其一,收其精兵,归于京师禁军;”
“其二,制其钱谷,由三司统管,不使自专;”
“其三,遣文臣出任知州,削其节度之权……”
柴宗训听得小脸煞白,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年纪虽小,却也听出了这其中的滔天杀机。
这哪里是什么政论?
这分明是直接对着赵匡胤以及他背后整个武将集团,下达的一份措辞严厉的死刑判决书!
“老师,这……这份奏疏要是递上去,赵将军他们……他们会发疯的吧?”
“要的就是他们疯。”
顾远冷笑一声,眼中燃起一簇幽暗而狂热的战火。
“这是一封战书。”
“明日早朝,我们就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这封战书狠狠甩在赵匡胤的脸上,逼他接招!”
“他若反对,便是心怀叵测,坐实了‘枝强欲反’的野心,天下人共击之!”
“他若赞成,就得亲手递上屠刀,乖乖交出兵权,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刀一刀,剐干净他所有的羽翼!”
“陛下,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柴宗训看着顾远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傲挺拔的身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恐惧的战栗,从他小小的胸膛中升腾而起。
他猛地挺直了脊梁,问道:
“那……明日朝堂上,朕该如何配合老师?”
顾远俯下身,凑到幼帝耳边,声音低得如同地狱的私语,却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陛下,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眼泪,有时候比刀剑更能杀人。”
“当臣被万民唾骂、被群臣围攻,即将身败名裂之时,您要……哭。”
“不是愤怒的哭,而是为了失去一个忠臣而伤心欲绝的哭,是为了大周的未来而无助绝望的哭……”
随着顾远的低语,柴宗训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竟露出一抹混合着惊恐、兴奋与明悟的复杂神色。
“老师,这……真的行吗?”
“行。”
顾远站起身,将两份沉甸甸、足以颠覆朝堂的奏疏卷入袖中,转身走向殿外。
“陛下,您身为帝王,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利用这世人的‘同情’与‘道义’,将它们变成您手中最锋利的刀。”
“剩下的,交给臣。”
“老师,您现在要去哪?”
柴宗训追着他的背影问。
“去慈安宫。”
顾远的声音从风中飘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与冰冷。
“这把刀太利,磨刀石也已备好。但还不够。”
门外,狂风骤起,吹得他那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内侍袍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在黑夜中张开复仇翅膀、即将扑向深渊的苍鹰。
“还需要太后用她的眼泪,为我们最后一次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