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服?
赵匡胤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金銮殿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给砸懵了。
剧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你不应该是暴跳如雷,据理力争,然后被我们用君臣大义、用陛下的眼泪压得抬不起头来吗?
你怎么还……还主动认同了?
甚至还对着那个你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少年,行此大礼!
龙椅旁,刚刚止住泪水的柴宗训,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那颗被恐惧和愤怒填满的小心脏,第一次因为看不懂局势而感到了茫然。
他准备好的后手,那些在顾远指导下,更为激烈的、指责赵匡胤心怀叵测的话,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像一根鱼刺,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整个朝堂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瞬间被赵匡胤这一个出人意料的转身,给彻底拨乱了。
唯有顾远,依旧站在那片熟悉的廊柱阴影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那双深邃如万年死水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赵匡胤那张写满了诚恳与悲壮的脸。
他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赵匡胤这种浸泡在尸山血海和阴谋诡计里几十年的枭雄,心志早已坚如铁石,怎么可能因为几滴眼泪、几句大道理就轻易就范?
他这么做,如同一头猛虎收敛了爪牙,温顺地低下头颅。
那不是臣服。
而是在为下一次更致命的扑杀,积蓄力量。
果然。
赵匡胤对着顾远行完那石破天惊的一礼,再次转向龙椅,声音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为国为民的沙哑。
“陛下,太后!《强干弱枝论》乃是万世良策,臣,赵匡胤,第一个拥护!”
但是!
来了!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此策事关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可操之过急。”
赵匡胤侃侃而谈,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为国分忧的忠诚。
“如今,契丹大军虽退,但贼心不死,北境边防,依旧压力巨大。”
“此时若贸然变动全国兵制,收缴地方兵权,万一引起地方将领不安,甚至激起兵变,契丹人趁虚而入,其后果,不堪设想啊!”
“还有财权!”
“仅仅是在开封开征国防附加税,已让商户怨声载道。”
“若再将天下盐铁之利尽数收归中央,地方赋税必然大乱,恐怕会动摇国本,非但不能强干,反而会先弱了自己!”
“至于以文制武,更是需要从长计议。”
“我大周的州县,向来由战功卓著的武将镇守,他们熟悉地方民情军情。”
“仓促之间,换上一批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官,他们懂得如何剿匪?懂得如何治军?”
“怕是会把好好的地方,治理得一团糟!”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入情入理,将一个明明正确无比的国策,描绘成了一个时机不成熟的、足以亡国的激进冒险。
刚刚还觉得理亏,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武将们,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大帅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攘外必先安内,北边的契丹人还没解决呢!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啊!”
就连那些文官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赵匡胤的话,确实有他的道理。
改革是好事,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万一真搞出乱子来,谁负责?
顾远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老狐狸,终于还是露出了尾巴。
“先是以退为进,假意赞同,抢占道德高地,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忠臣模样。”
“然后,再以时机不成熟、需要从长计议为借口,行拖延之实。”
“只要把这件事拖下去,拖个一年半载,拖到天下人都忘了今天的朝会,拖到他赵匡胤准备万全,黄袍加身……那一切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好一招拖字诀,好一招化骨绵掌!”
就在顾远准备开口,用更激烈的言辞将这拖字诀彻底戳破的时候。
赵匡胤,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话锋猛然一转,那如刀锋般的目光,再次精准地,对准了顾远。
“不过,臣也以为,改革之事,刻不容缓!绝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去做!”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仿佛在提携后辈的目光,赞许地看着顾远。
“顾学士,少年英才,白沟河一战,名动天下。其提出的《强干弱枝论》,更是高屋建瓴,远见卓识。只是……”
赵匡胤故意拉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棋子,重重落在所有人的心盘上。
“只是,顾学士毕竟年少,且……常年身处深宫。”
“对于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利益,对于地方州县的复杂情况,恐怕还缺乏历练。”
“如此经天纬地、关系到社稷存亡的重任,若只交由顾学士一人,臣担心,会……力有不逮,反而辜负了陛下与太后的一片苦心啊。”
他明着是为顾远考虑,实则句句都是在攻击顾远资历浅、没经验、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阉人!
根本担不起这个重任!
这是阳谋不成,又转回了最开始的攻击点——身份和资历。
但这一次,他说得更巧妙,更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所以,臣有一个提议。”
赵匡胤图穷匕见,终于抛出了他淬炼了一整夜的,最终极的杀招!
“为示朝廷推行改革之决心,可先成立一个制置三司条例司,专门负责研究、规划强干弱枝的具体方略与推行步骤!”
“为表彰顾学士首倡之功,更为了让他能在此等大事中历练成长,将来好为国之栋梁。”
“可由顾学士,出任此司的……副使。”
副使!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铁钳,狠狠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赵匡胤这是要明升暗降,釜底抽薪,彻底架空顾远!
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听起来是重视。
让顾远当副手,听起来是重用。
但谁来当正使?
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个正使,必然是赵匡胤自己,或者他派系里德高望重、能压制一切的元老!
如此一来,这个名义上为了推行顾远国策的机构,其真正的权力,就完完全全地、名正言顺地,落在了赵匡胤的手中!
顾远这个提出者,反而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和吉祥物!
而所谓的强干弱枝,到底要怎么改,什么时候改,改成什么样……
是真刀真枪地削弱藩镇,还是打着改革的旗号,将兵权、财权,更加牢固地收到他赵匡胤自己手里……
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这一招,太毒了!
太狠了!
不但瞬间化解了眼前的滔天危机,还反手将了顾远一军。
试图将顾远浴血奋战得来的胜利果实,连皮带核,一口吞下!
赵普的眼中,重新爆发出病态的光芒。
他看着顾远,心中发出一阵阵畅快淋漓的冷笑。
“小狐狸,你再狡猾,还能斗得过我主公这头成了精的吃人猛虎?”
“你辛辛苦苦策划了半天,最后,还不是为我主公做了嫁衣?”
现在,皮球,又被狠狠地踢回到了顾远的脚下。
同意,就等于前功尽弃,自断臂膀,沦为走狗,眼睁睁看着别人摘走你的桃子。
不同意,那你就是不顾大局,嫉贤妒能,为了私人之权,悍然阻挠国家改革的千古罪人!
赵匡胤看着顾远。
那张宽厚长者的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眼神里,却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小子,你不是能掀桌子吗?”
“来,你再掀一个我看看?”
“这次,你掀的,可是你自己亲手捧上来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