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沉重而冰冷。
死寂中,数十支牛油巨烛的火光不安跳动。
将百官脸上错愕、呆滞的表情,照得光怪陆离。
赵匡胤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温和宽厚、为国分忧的忠臣之笑。
但那笑意背后,是毫不掩饰的杀机,与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这个局,他已经布得天衣无缝,如水银泻地。
他不仅化解了顾远的攻势,还反手将改革这柄最锋利的刀,夺了过来。
顾远,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就算再妖孽,又能如何?
在绝对的权力和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道手腕面前,一切奇谋巧计,都将如晨雾般消散,不堪一击。
现在,他只需要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看这个让他数次难堪的少年,如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屈辱地咽下这枚毒丸。
一枚他亲手喂过去的、裹着蜜糖的毒丸。
然而,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隔着殿中浮动的尘光,静静地看着赵匡胤。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有的,只是一种……怜悯。
是的,怜悯。
就像一位执掌天元、俯瞰棋盘的国手,看着一个自作聪明、刚刚学会布局的孩童,沾沾自喜。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平静之下,是足以焚天煮海的、对人心与权谋的绝对掌控。
赵匡胤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里一阵发毛。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的脊髓。
他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
“怎么回事?”
“这小畜生……难道他还有后手?”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赵匡胤在心中怒吼,强行压下那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远即将陷入绝境,被迫接受这份恩赐的时候。
那个一直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少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
像冬日里一片飘落的雪花,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赵点检,”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锥子,穿透所有杂音,精准地扎进了赵匡胤的耳朵里。
“您说得,都对。”
什么?
赵匡胤一愣。
满朝文武,也都愣住了。
韩通、潘美等人更是面露焦急,以为顾远真的要妥协。
龙椅上的柴宗训,紧张地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对?
他说对?
难道他真的被大帅的气度和阳谋折服,认怂了?
“成立制置三司条例司,是老成谋国之言,深谋远虑。”
“让臣以微末之身,出任副使,参与此等国家大计,更是对臣天大的抬爱与提携。”
“臣,感激不尽。”
顾远说着,竟然对着志得意满的赵匡胤,微微躬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姿态谦卑,言辞诚恳,仿佛真的是一个受了前辈提点的后生。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赵匡胤身后的赵普,更是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死死盯着顾远,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如疯长的藤蔓般缠绕住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顾远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格,他绝不是一个会轻易低头的人!
他这么做,一定有诈!
这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就在这时,顾远缓缓直起身,话锋陡然一转!
犹如平地起惊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撕裂一切伪装、直抵问题核心的穿透力。
“只是,在讨论由谁来出任这个条例司的正使、副使之前……”
他故意顿了顿,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个跪在地上、如丧考妣的御史大夫张昭。
最后,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再次定格在赵匡胤那张已经开始凝固的笑脸上。
“臣以为,我们应该先解决一个,被赵点检您……巧妙绕过去的,更重要、也更根本的问题。”
“那就是——”
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我大周朝堂之上,从今日起,到底还有没有宦官这个职位?!”
轰!
这个问题,像一颗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炸弹,突然在金銮殿的中央轰然炸响!
众人这才猛然从强干弱枝的权力博弈中惊醒!
想起了今天这场惊天朝会的起点——弹劾顾远宦官干政!
而顾远的第一招反击,就是自请废黜天下宦官!
赵匡胤刚才用一套天衣无缝的组合拳,成功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却滴水不漏地,回避了这个最要命的、决定了顾远身份合法性的根本问题!
现在,顾远又把它,血淋淋地,从被掩盖的尘埃下,重新挖了出来!
狠狠地摆回了桌面上!
赵匡胤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他知道,真正的杀招来了。
对方隐忍到现在,最危险的时刻,来了。
“顾学士此言何意?”
他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不解地问道。
“赵点检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跟顾某装不明白?”
顾远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那张苍白瘦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讥讽。
“臣,刚才已经上疏,《请罢内官疏》,自请废黜天下宦官,裁撤内侍省。”
“此事,有张御史的弹劾为引,有满朝文武的沉默为证,陛下与太后也未曾驳斥。”
他顿了顿,向前踏出一步。
那单薄的身影仿佛瞬间高大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威压,直逼赵匡胤。
“现在,臣就想请问赵点检一句——”
“您,是支持,还是反对?”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你是否支持强干弱枝,还要歹毒一百倍!
一千倍!
这不是问题!
这是一个用阳谋铸就的、闪烁着幽光的死亡陷阱!
一杯递到你嘴边,不喝也得喝的毒酒!
如果赵匡胤说支持。
那好,圣旨一下,从今天起,大周再无宦官。
他顾远也就不再是宦官,而是一个凭白沟河大捷之功,又首倡安国之策的少年奇才、无职孤臣。
一个非宦官之人,出任一个改革机构的副使,甚至正使,又有何不可?
赵匡胤之前所有关于资历浅、身份不妥的铺垫,都将瞬间化为乌有,成为一个贻笑大方的笑话。
可如果赵匡胤说反对。
那就更有意思了。
他一个权倾朝野的殿前都点检,为什么要反对废黜人人喊打的宦官?
难道,他想和宦官结盟?
还是说,他想扶持一个新的宦官势力,来制衡日渐抬头的文官集团?
无论哪一种,只要他敢说出口,明天他意图不轨、心怀叵测的名声,就会传遍天下!
会让天下所有自诩清流的读书人,都对他警惕、唾弃!
这个圈套,太完美了。
完美到令人战栗。
顾远用自爆的方式,将自己从宦官的身份枷锁中彻底解脱出来。
然后,他捡起这副沾满污秽与鲜血的枷锁,微笑着,原封不动地,递给了赵匡胤。
笑眯眯地问他:
赵点检,来,这副枷锁,你戴上试试?
赵匡胤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蜿蜒滑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大团烧红的烙铁,灼热、刺痛。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支持?还是反对?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都是死路一条!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逼入猎网的猛虎,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
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缠越紧,直到窒息。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赵匡胤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毫无血色的死灰。
他那双在沙场上杀人无数,从未有过丝毫畏惧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狼狈、惊恐与茫然。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自己那足以让百官战栗的威严,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所有的算计,都被对方提前预判。
他所有的后手,都被对方一一化解。
他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孩童,被戏耍,被引诱,最终站在了一个全副武装、眼神冰冷的战神面前。
毫无还手之力。
羞辱!
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羞辱!
赵匡胤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却始终无法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位乱世枭雄,大周的擎天玉柱,第一次,在金銮殿上。
被一个少年,用最堂皇正大的阳谋,逼得无言以对,丑态百出。